六盤山東麓的護林“騎士”

7月4日午后，夕陽給六盤山香爐峰鑲上金邊，山的剪影愈加蒼勁。

六盤山東麓，野草已有半人高。劉春花在草叢中折蕨菜、艾蒿，巡山的黑馬在吃嫩草，3條巡山狗上山爬窪地追尋野兔、野豬。

丈夫馬維虎在一旁忙著“快手”直播，順手摘了幾朵野玫瑰送到劉春花手裡，招呼“粉絲”說:“老婆今天心情好，上山來看咱們六盤山的綠水青山，各位老鐵，紅心飄起來，給我老婆點贊！”劉春花配合地打招呼:“現在的六盤山山清水秀，跟我老家四川一樣美，我是跟對了人。”

一句“我是跟對了人”，道出了劉春花這些年跟著馬維虎守山護林的心聲。

盜牧者鐵鏟向他揮來

2000年，劉春花與馬維虎結婚后，在固原城裡白天做水果生意，晚上做燒烤生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但馬維虎總是牽挂著固原市開城鎮上青石村后河那方山水，經常夢見小時候在香爐峰下放羊的情景，時常愧疚地說:“我把你從山清水秀的四川帶到干山光窪的固原，實在是對不起你，我想回去把我老家變成你老家的樣子。”

劉春花當時還不願意回去，“那時，后河地陡天旱，種地連肚子都吃不飽。城裡的生意做得正紅火，我不可能跟著他回去受那個罪”。

2002年，后河開始退耕還林草，馬維虎再也坐不住了。留下劉春花一個人在城裡做生意，自己回后河帶人栽樹，開始兌現“把我老家變成你老家的樣子”的承諾。

先在溝裡、陰窪等有水或墒情好的地方栽植山桃、刺槐，再向陽山陡窪挺進。但馬維虎前腳栽，后腳就有羊群來啃。春季栽樹，秋季就不見樹影子了，或者長成一截，不見樹頭，原因是被羊群吃掉了。

“那時，后河七八十戶人家幾乎家家養羊，羊群還大得很，都在七八十隻以上。”

三分栽，七分管，原州區青石林場聘用馬維虎為護林員，管護后河等5個村庄的退耕還林草片區。

這份沉甸甸的責任，讓馬維虎嘗盡了酸甜苦辣。

那時，村民還沒養成種草圈養牛羊的習慣，在他們看來，自古以來牛羊都是放在山上吃草。馬維虎不讓放牧，就是沒事找事，就是和他們過不去。

一次，馬維虎到山上驅趕羊群，被放牧的幾個女人圍攻，放羊鐵鏟直接揮打過來。“罵的話沒法聽”，罵還不解氣，竟然摳破了馬維虎的臉，把馬維虎的衣服撕扯成幾大片，“幸虧還穿個褲頭，不然就難堪死了”。大家一轟而上，把馬維虎架起來，扔下山坡，“我當時感覺是在空中走著呢。”

還有一次，馬維虎的胞兄在山上放羊。馬維虎聞訊去趕羊，大哥質問:“羊不在山上吃草，那吃啥？你不想讓我活了嗎？”馬維虎勸說:“這是國家政策，我給國家操這份心，你都不給我面子，誰給？”大哥脖子一犟繼續放羊，馬維虎也來了犟脾氣，抓了一隻最好的羊拉走進行處罰。大哥記仇，三年沒跟馬維虎說過一句話。

艱苦卓絕的護林行動，讓馬維虎掉了一身膘。“我原先在城裡做生意時體重90公斤，跑山、和放羊人周旋，成了70公斤，相當減掉了兩隻羊羔重量。”黑臉鐵腕護林，雖然讓山上的草木慢慢長了起來，但也加劇了他與放牧人的矛盾。“那時，隻要我騎摩托車一上山，就能聽見放羊人用順口溜傳話：‘狗來了，狼來了，馬維虎又來抓羊了’。”好像連羊都能聽懂這句話，像見了天敵似的，瘋了一般集體往山下跑。

這樣護林有點野蠻粗暴，硬的不行，就來軟的。馬維虎採取“山上問題山下解決”策略，每天裝上幾盒煙，到養羊戶家裡串門子家訪。見面就遞煙，對方接了煙，馬維虎就東一句西一句扯閑，說自己護林的難處、山綠了的好處，不動聲色地感化養羊人理解支持封山禁牧。

隻要感情真，石頭能焐熱，何況肉長的人心。在馬維虎交心勸導下，山上的羊群逐漸不見了，田裡的苜蓿、禾草等飼草多了起來，牛羊進圈舍飼養成習慣。

7月4日，上青石村民馬義誠鍘晒苜蓿草，青草香味在院子裡彌漫，溜進了圈裡牛羊的鼻子。“原先，為了在山上放牛羊，沒少跟老馬淘氣。現在不會了，山上的草厚得很，雨水也增多了，俺們真心感謝這個人。”馬義誠說。

馬維虎騎著心愛的黑馬巡山，一溝溝刺槐樹一窪窪山桃樹茂密而旺盛，“這些樹，是我從牛羊嘴裡搶來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在馬維虎心中騰起。

巡山摔斷12根肋骨

馬維虎12根肋骨是兩次摔斷的。

2012年，后河等5個村庄整體生態移民搬遷時，有村民趁亂在山上盜伐鬆木檁條。

馬維虎得到舉報后，騎著摩托車風急火燎地往山上趕。邊騎摩托車邊找尋盜伐者，一不留神，摩托車從懸崖邊掉下去。當時感覺右側肋骨鑽心地痛，但還能忍受住。摩托車被摔得歪嘴裂身的，但還能發動起步。馬維虎翻身騎車沖上山制止了一起嚴重盜伐事件。

回到家，他卻躺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連氣也喘不上來，連忙叫人把自己送到醫院，一查斷了9根肋骨。

“我當時就哭著抱怨，一個月掙幾百元的工資，又苦又累，差點把命搭上了。不讓他再守山護林，非叫他回城做生意不可。可是人家不知哪根筋抽了，死活要守山。”劉春花氣歸氣，還是心疼馬維虎，放棄了城裡的生意，來到劉家溝護林點陪同馬維虎守山護林。這一來就是9年，每天操心馬維虎的吃穿，一有空還去山上護林。

眼看著山上的樹一天比一天高了，草一天比一天厚了，馬維虎騎摩托車巡山一天比一天難騎了。他怕墜落山崖的事再次發生，於是買了一頭驢，“驢比摩托車慢得多，應該很安全吧！”

不料一次騎驢巡山，歸途中驢心急回圈吃草料，趁著下坡慣性，撒開四蹄狂奔。馬維虎被重重摔下來，摔斷3根肋骨，“哪來那麼巧的事，上次摔斷的9根右肋骨好好的，挑著揀著把剩下的3根好肋骨摔斷了。”馬維虎搖著頭說。

傷治好后，馬維虎看見那頭驢就害怕，不敢再騎著驢巡山。賣了驢，又買回一匹黑馬當坐騎。

這位護林“騎士”有著堂吉訶德般的傳奇。

2017年春節前夕，上墳燒紙的人多，引發山火起數也多。馬維虎天不亮就上山到墳地盯著，廢寢忘食地東奔西走滅火。一次，眼看著就要扑滅一起山火，突然一股旋風卷起火焰，把他包圍在中間，煙熏火燎致使他喘不上氣來。幸虧山上有人及時扑救，“再遲一兩分鐘，我即便不被火燒死，也會被煙熏死。”馬維虎回憶。

因為對這片山水愛得深沉，馬維虎護林常進入忘我境界。

后河等5個村庄移民搬遷時，村民紛紛砍伐房前屋后成材樹木。這也算是山上的生命啊！馬維虎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他找到一位老者:“老叔，咱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走時給我留個念想吧。”

老者指著一堆要搬走的家產說:“你隨便挑吧，看上就留下。”

“你別砍門前這些樹，讓它們綠綠地長著，我一看見它們就能想起你。”

這個故事感動了好多生態移民，他們不再砍伐房前屋后樹木。

“人搬了，樹沒砍，就好像還有人住著，感覺不荒涼。”馬維虎見樹如見人。

愛犬被野豬撕破臉

馬維虎家的那條母杜狗，凶猛勇敢，原先見了野豬群直接就沖上去搏斗。

但現在它見了野豬立馬就慫了，吱的一聲，逃之夭夭。

去年，這條杜狗在與野豬搏斗時，被撕破了大半個臉，連哭帶嚎地跑回家求救。馬維虎給它打了麻藥，縫了24針。

“現在林子大了，野豬、豹子、豹貓、鹿、麝，啥野物都有，野雞、野兔多得都成害了。”馬維虎如數家珍。

村裡一戶人家先前偷牧時，一隻豹子揀羊群中的頭羊咬死后拖走了，嚇得牧羊人藏在樹叢中哭都不敢出聲。

馬維虎巡山時，經常在樹上發現豹子吃剩下的鹿殘骸。有時還與豹子狹路相逢，黑馬會警覺地發出“突突”的鼻響。順著黑馬警視的方向，樹蔭下臥著的豹子正高冷地斜視著他，馬維虎感覺自己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肉都嚇鬆了”。

據馬維虎估算，六盤山香爐峰附近大約有六七隻豹子。

馬維虎還在山上揀到過兩隻被遺棄的狼崽，抱回家養大后，狼崽就跑回山林裡了。

“你怕養的是狗娃子？”有人質疑。

“狗娃子我認得，但那兩個小家伙不一樣，從不‘汪汪’叫。它們會仰起脖子對著天或者月亮長嚎，像電視上的狼一樣，而且吃食，尾巴都和狗娃子不一樣。”馬維虎很堅持。

劉家溝山林裡的每一個生命，在馬維虎眼中都是那麼珍貴，都值得保護。

2018年秋季的一個晚上，馬維虎遠遠看見山林裡有四五束燈光在晃動，懷疑是盜獵者，立即直奔燈光晃動處，發現果然有5個人正手持獵槍搜尋野生動物。盜獵者被“從天而降”的馬維虎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把槍口對准他。馬維虎一邊大聲呵斥，一邊打電話請求支援。盜獵者一看情況不妙開車逃走了。

“真懸啊！萬一他們崩你一槍，天就塌下來了！” 趕到現場的青石林場場長后怕地說。

六盤山香爐峰下，護林員馬維虎宛若一個游俠，一個視山水林草為生命的傳奇存在。

馬維虎心中有著守護山林的英雄情結。

馬維虎巡山犬馬出動。

馬維虎夫婦直播秀綠水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