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閩寧鎮。 　　李 鵬攝

閩寧禾美電商幫扶車間，馬燕在打包產品。 　　張艷麗攝

玉海村蔬菜大棚內，李小龍在查看西紅柿長勢。 　　受訪者供圖

劉倩（右一）在“看見閩寧·戲劇村落”表演。 　　受訪者供圖

武娟在進行助農直播。 　　劉昊東攝

　　“閩寧巧媳婦”直播團隊主播馬燕——

　　“村播”撬動鄉村發展

　　本報記者  焦思雨

　　“歡迎走進巧媳婦直播間，這是咱們閩寧鎮自己種的頭茬枸杞。”寧夏永寧縣閩寧鎮原隆村電商幫扶車間，34歲的馬燕戴著藍色衛生帽，將一袋枸杞舉到胸前，對著手機鏡頭從容開口。

　　馬燕出生在固原市原州區中河鄉，這裡山連著山、溝套著溝，十年九旱。搬到閩寧鎮之前，除了去縣醫院生孩子，馬燕幾乎沒有走出過大山。

　　2012年，在閩寧協作政策推動下，馬燕一家從西海固搬遷到閩寧鎮原隆村。

　　家人陸續外出打工，馬燕留在家裡帶孩子、做家務。2019年，返鄉創業的大學生徐美佳將村口廢棄農貿市場改造成閩寧禾美電商幫扶車間，挨家動員留守婦女進廠務工。馬燕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報了名。

　　入職后，她發現車間裡90%是像她一樣的留守婦女。2020年，車間嘗試直播帶貨。馬燕第一次上播時，不敢面對鏡頭，一會兒露出半個臉，一會兒躲在鏡頭旁邊，評論區有人問“主播去哪兒了”。“其實我就在旁邊呢，心跳得厲害，身體也抖個不停。”馬燕說，“當時徐美佳鼓勵我，不用像專業賣貨那樣一直講，放鬆下來，跟人家聊聊天，說說你們搬遷的故事。我試著這麼做了，沒想到效果還挺好。”

　　在車間，她擁有了人生第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銀行卡。“2400塊錢，那是我第一次領工資，我全部取了出來，坐在床上數了一遍又一遍，可開心了。”馬燕說。

　　后來的日子裡，她又經歷了人生中許多“第一次”：買口紅、考駕照、購車、坐飛機、住酒店……她還去了福建，看到很多寧夏老鄉在那裡工作生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閩寧協作”四個字的分量。“我們閩寧鎮有福建的醫生、福建的老師，孩子用的筆袋、穿的衣服，處處都有福建的影子。”

　　如今的馬燕，已經是“閩寧巧媳婦”直播團隊的核心主播。除了直播，她還負責車間的接待講解。有人問她變化最大的是什麼，她毫不猶豫地說：“自信。有了自信，做任何事情都充滿干勁。”

　　“閩寧鎮給了我第二種人生的活法，不光為我，也為西海固的許多‘巧媳婦’實現了夢想。”馬燕說。如今，3000平方米的禾美電商幫扶車間裡，已經有90多名員工，每天訂單量突破2000單。枸杞、蜂蜜、羊奶、八寶茶等特色農產品，通過直播和電商銷往全國。車間年銷售額穩定超過1000萬元，2025年銷售規模更是接近4000萬元。帶動近百名移民群眾實現穩定就業，數千名群眾從產業鏈中受益。曾經的留守婦女，變成主播、運營員、講解員、創業者。

　　“現在一個夢想實現后，下一個夢想就跟著來了。”馬燕笑著說。如今的閩寧鎮，磚房整齊，道路寬闊，果蔬大棚和車間裡處處涌動新的活力。

　　

　　玉海村黨支部書記李小龍——

　　把“共富”種進土地

　　本報記者  秦瑞杰

　　賀蘭山東麓的寧夏永寧縣閩寧鎮玉海村，7200多畝沙質土地剛剛栽下新一茬大蔥。田埂上，一個年輕人貓著腰，捏起一撮土在指間捻了捻，又抬頭望了望剛安好的節水滴灌管道。他是村黨支部書記李小龍，1992年出生，是玉海村第一批移民的后代。

　　1990年，玉海村作為西海固首批生態移民吊庄村之一，在賀蘭山下的荒灘上扎下根。李小龍的父親，就是當年那批“開荒隊”裡的一員。他在閩寧鎮長大，成了玉海村移民中走出來的大學生。

　　大學畢業后，李小龍留在深圳打拼，一步步做到某上市公司的運營副總經理，年薪40多萬元。2022年初，家鄉傳來消息：玉海村因為沒有合適人選，村黨支部書記一直由鎮干部兼任。“前任村兩委班子平均年齡近50歲，村子守著7224畝沙地，卻只能種玉米，一畝頂多掙1500元。”李小龍回憶。

　　時任駐村第一書記何佔科接連7次找李小龍談話。“你回來，有可能帶領一群人富、幾代人富。”何佔科的話戳中了他的心。他辭掉高薪工作，回了村。“駐村工作隊是外鄉人，都能為玉海村出力﹔我是村裡長大的年輕人，現在有能力了，更該回來。”李小龍說。

　　回村第一件事，是改變黨支部軟弱渙散的面貌。李小龍帶著6名平均年齡39歲的村干部，從黨組織建設、村容村貌入手，分類定方案，再發動全村一起干。

　　可真正難的，是讓鄉親們信任他。

　　2022年春耕前，李小龍挨家問“今年准備種啥？”“有沒有想法種點經濟作物？”得到的幾乎都是搖頭，“能銷出去嗎？”“沒考慮過。”李小龍不硬勸，“要讓大伙兒看到實實在在的效益，光靠嘴說沒用。”

　　他組織黨員帶頭人、種植大戶先干，種大蔥、香芹、白蘿卜，再摸索出新路子：黨支部牽頭流轉土地，合作社帶農戶種，企業包銷。他還聯系上十幾家企業食堂採購村裡的菜，“要讓菜還沒出地就有銷路，這樣老百姓才放心。”

　　在村裡種了多年玉米的李三斌，頭一年試種20畝大蔥就掙了16萬元。如今，玉海村經濟作物從280畝擴大到2000多畝，263戶種起了蔬菜﹔村集體經濟收入從2020年的99.7萬元一路漲到161萬元。玉海村黨支部也摘掉了軟弱渙散的“帽子”，從后進村變成了先進村。

　　眼下，7220畝高標准農田的節水灌溉改造提升工程正處在關鍵時刻，李小龍三天兩頭往地裡跑。這兩天，李小龍總在村部翻看台賬，盤算哪片沙地適合種啥、哪戶人家還能再擴幾畝菜。

　　“父輩們從西海固搬來，一顆汗珠子摔八瓣，才把這片荒灘刨成了地。如今好政策、好產業都到了家門口，更要帶著鄉親們過好日子。”李小龍的目標很朴素，就是讓玉海村的鄉親們個個都成為沙地裡的“種菜能手”，“把大家都帶起來，一年比一年多掙些，一年比一年有奔頭。”

　　

　　“看見閩寧·戲劇村落”演員劉倩——

　　在實踐中感受“山海奮斗”

　　本報記者  張  文

　　盛夏午后，賀蘭山腳下的風裹著細沙，吹過寧夏永寧縣閩寧鎮“看見閩寧·戲劇村落”的黃土塬。

　　27歲的劉倩蹲在《黃土·窯》劇場的窯洞前，正把一盆“清水”嘩啦啦倒進院中的大水缸——在缺水的西海固，這是婚禮上最有情義的環節。戲還沒開演，她的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我演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村民。”劉倩說。劉倩是地地道道的閩寧鎮移民二代。上世紀90年代，她的父母從西海固深山裡的涇源縣搬遷到“閩寧村”附近。那時候還沒有閩寧鎮，隻有風沙、戈壁和一眼望不到頭的荒灘。

　　劉倩就生長在這片戈壁上。大學畢業后，劉倩在銀川市區工作。忙碌的間隙，她偶爾會刷到關於閩寧鎮、閩寧協作的短視頻，看到家鄉的名字一次次出現在視頻裡，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觸動。

　　2025年，移民老鄉發來消息：閩寧鎮上的文旅項目“看見閩寧·戲劇村落”招募演員了，演的就是咱們閩寧人的故事。劉倩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那時的她，忽然想起當年移民搬家時的場景。經過思考，她選擇回到閩寧鎮成為一名演員。

　　《黃土·窯》是“看見閩寧”的室外劇場之一，以1︰1復原的窯洞為舞台，講述西海固極度缺水年代裡，一場因水而一波三折的婚禮。劉倩在其中飾演一名村民，沒有大段台詞，卻要在每一個眼神、每一次遞水、每一聲嘆息裡，把那個年代的窘迫與堅韌演出來。

　　排練時，導演要求劉倩“不要演，只要把長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她為此專門“採訪”了奶奶和鄰裡鄉親們，那些關於缺水、背水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涌進她的筆記本。

　　“我以前覺得那些只是故事，現在站在窯洞前，風一吹，黃土一嗆，我突然懂了，那不是故事，是我爸媽生活過的日子。”

　　起初，她無論怎樣演，都顯得生硬、慌張。直到有一天，她照著奶奶的模樣，把袖口挽到手肘、把頭發胡亂綰在腦后，再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盆從地窖打上來的濁水，眼淚自己就掉了下來。導演在旁邊輕聲說：“對了，就是這個。”

　　如今的劉倩，已經是“戲劇村落”裡一名熟練的專職演員。每天兩場《黃土·窯》，加上巡游和互動，她把自己的角色演了一遍又一遍。觀眾裡，有人抹眼淚，有人鼓掌，也有人像她父親一樣，安靜地看完，轉身紅了眼眶。

　　傍晚的閩寧鎮，劇場燈光亮起，劉倩又一次蹲在窯洞前，把那盆“清水”倒進缸裡。台下，游客舉著手機，有人已經濕了眼角。

　　“你去了又來，我望了又望，穿過沙丘……”村落深處，吟唱飄來。劉倩說，每次聽到這句，她都會想起父親第一次帶她回老家時的樣子——父親站在山梁上，半天沒說話，最后隻說：“走，咱回閩寧鎮，那是咱現在的家。”

　　

　　助農推介官武娟——

　　把“山海情”講給世界聽

　　本報記者  秦瑞杰

　　賀蘭山下的寧夏永寧縣閩寧鎮蘿卜地裡，一場“田間拍賣會”正在開場：田壟為拍賣台，一筐筐帶泥的白玉蘿卜是拍品，拍賣師武娟穿著職業裝、踩著高跟鞋蹲在蘿卜堆前，中英文切換自如。這條雙語視頻收獲180萬次播放，更讓閩寧鎮的白玉蘿卜賣出了名氣。

　　1998年，7歲的武娟被抱在懷裡，從西海固地區西吉縣震湖鄉出發，來到賀蘭山下的“閩寧村”。彼時，“閩寧村”奠基不過一年。1997年，閩寧協作在這裡鏟下第一鍬土，而武娟一家的新生活，就從這個“干沙灘”開始。

　　“當時先借住在親戚家的小屋裡，我還記得風從門縫鑽進來，吼了一整夜。父母天不亮就出門打工，刷牆、搬磚，在一年后就蓋起了自己的房子。”武娟說。

　　在閩寧鎮，武娟第一次有了接觸廣闊世界的機會。家裡省出錢給她買復讀機和磁帶，她抱著大聲跟讀，跑操時也念念有詞。這個荒灘上的姑娘一路考進山東大學英語系，成了家裡第一個大學生。

　　2014年大學畢業，武娟成為廈門航空的一名國際航線空乘。可走得越遠，心裡越牽挂家鄉。后來武娟辭去空乘工作，回到日新月異的閩寧鎮。2025年，一次偶遇改變了她的軌跡，時任閩寧鎮副鎮長的楊青對她說：“你是咱們鎮走出去的大學生，能不能為家鄉的農特產品代言？”

　　武娟這才認真打量起家鄉：當年隻有風沙的荒灘上，閩寧協作引來的葡萄酒、設施農業、電商等產業扎了根。她決定把手機當成“新農具”，把直播間當作“新田野”，成為一名助農推介官，用雙語拍賣式帶貨。“通過中文讓好貨走向全國，用英語把世界引進來。”武娟說。

　　第一條拍賣灘羊的視頻一炮打響，此后，她把田間地頭當成“拍賣場”。在白菜地裡抱起一棵白菜，稱它是“翡翠玉”﹔為了一瓶紅酒，專門置辦酒紅色禮服，凸顯產品品質。選題、腳本、拍攝、剪輯，起初全靠她一個人。武娟還記得，拍紅酒那天，穿著禮服在葡萄園裡從上午一直拍到下午兩三點，晒脫了一層皮。“腳踩泥土地，心裡就踏實，我什麼都不怕。”武娟笑著說。

　　她不光賣貨，更講貨背后的故事。“很多產品我都會講和閩寧協作的緣由。”武娟說，比如推介葡萄酒，她講的不只是酒，還有葡萄園是怎麼建起來的、閩商是怎麼投資支持的。如今，她的助農短視頻累計播放量已經突破500萬次。

　　“有外地客商看著視頻前來下單，還有外國友人留言咨詢，想把寧夏的農產品引進自己的國家。”武娟說。

　　傍晚的風掠過葡萄園，武娟還在為下一場“田間拍賣”做准備。“長輩們講，只要肯努力，戈壁也能變綠洲。我也相信，只要肯付出，家鄉的好東西也能走向廣闊世界。”武娟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4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