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县级医院的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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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丹彤(中)和医护人员探讨病情。
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是海原县人民医院的一道独特风景。
刘鹭鹏(右一)和马慧(右二)为患者进行肠镜检查。 本版图片均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见习记者 张嘉怡 摄
海原县人民医院,2025年开展医学诊疗、康复训练、睡眠障碍治疗等新技术、新业务52项。2026年1月至5月,又开展了24项,填补了海原县域多项医疗技术空白;成功开展ERCP、ESD、心血管介入、腹腔镜等多项技术;同步引入AI辅助诊断系统,显著提升肺结节、慢阻肺等疾病诊断准确率;依托多学科联合诊疗模式(MDT),救治各类急危重症患者,同期转诊率下降29.22%,70%—80%的群众可实现就近就医;积极推广“全病程照护”理念;新增10个市级重点专科,2个专科顺利通过区级重点专科评审验收;成功建成4个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以下简称厦大中山医院)国家级临床重点专科海原县人民医院工作站……
技术跨越式提高,理念迭代式升级,服务根本性转变,人才井喷式涌现。从技术到管理,从理念到服务,闽宁协作“组团式帮扶”的种子,在海原县人民医院落地生根,抽出一根根新枝,展开一脉脉叶片,撑起一处处“阴凉”。
千头万绪,应该从哪里问起?
厦大中山医院驻海原县人民医院帮扶专家,也是厦大中山医院“组团式帮扶”医疗队队长、海原县人民医院院长张丹彤,微笑着看着记者。作为厦大中山医院影像科的专家,他于2019年7月、2024年6月两次主动请缨,跨越2000多公里的距离,将沿海地区的先进医疗技术、理念、人才输送到西北大地,厚植于黄土旱塬……
“我坐在这里,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不如领你们去看看各个诊室的接诊情况吧,现场会更丰富一些,胜过我来讲。”张丹彤说。
记者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跟随张丹彤走向一间间忙碌的诊室,也走近一个个救死扶伤的故事……
“每个治疗心梗病人的医生心里都有‘一块秒表’”
躺在海原县人民医院内三科住院部病床上的岑明远仍显得有些虚弱,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光亮,说话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7月10日,岑明远距离死神,仅有不到80分钟的“距离”。
入院时的情形岑明远已经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停留在“左边肩膀子疼得要命”。但海原县人民医院内三科主治医师李小龙对岑明远当时的状态记忆犹新:来到医院时,患者已经不能走路了,是由两个同在海原县闽宁产业园打工的广西工友连搀带背送进来的。患者意识模糊、自主讲述病情很困难。一个工友喘着粗气说:“小岑已经疼了两天了……今天中午休息时看他坐下就直不起腰,喘气也不对劲……赶紧送医院来了。”
“心梗!”听完岑明远工友断断续续的讲述、做了简单的初步检查后,李小龙第一时间作出判断。“如果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时间就是最重要的事。”从岑明远进入内三科诊室开始,第10分钟,完成心电图检查;第20分钟,测完心肌酶;就在这个时候,岑明远开始出现休克状态。“立即紧急启动导管室!”第28分钟,岑明远被送进导管室,冠脉造影结果出来了——前降支中段闭塞,旋支弥漫性病变80%—90%——也就是说,岑明远心脏里发生病变的这根血管,几乎完全堵死了。“进行微创手术;使用微量泵泵入升压药,维持病人血压;立即开通前降支血管,植入支架一枚……”第77分钟,微创手术圆满成功。
这一次,李小龙和团队拉着岑明远跑在了死神前面。
躺在病床上的岑明远也许不知道李小龙的团队如何“掐着秒表救治”,但他知道,自己能舒展伸平的双腿、能举过头顶的双臂、能随着自由呼吸平稳起伏的胸口,都在证明,他活过来了。
李小龙说:“之前如果遇到岑明远这样的心梗病例,我们都是静脉溶栓后转至上级医院做冠脉介入手术治疗,但不少病人在转院途中没得到及时救治,会危及生命。2023年,海原县人民医院将胸痛中心建设作为全院头等大事,成功建设导管室并投入使用,还将我作为首位介入培训医师外派培训一年,张院长先后联系了厦大中山医院、北京市房山区第一医院、重庆医科大学附属永川医院、宁夏医科大学总医院等。我现场学习的时候,介入导师手把手指导;我回来后,医院又专门配备人员、组建团队,让院内心梗治疗从技术到理念都有了质的飞跃,救治人数逐年增加,目前,入院的心肌梗死病人救治成功率达到100%。”
“每个治疗心梗病人的医生心里都有‘一块秒表’,争分夺秒,在心内科既是座右铭,也是冲锋号。”李小龙说。
“我回去了,技术要留下来”
“我在海原县人民医院一共带了3位徒弟,有两个人出去进修了,现在医院里只有马慧医生一个人——她今天上门诊,这会儿应该正在忙。”来自厦大中山医院消化内科的主治医师刘鹭鹏说。
护士马兰连着打了两个电话,马慧的手机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刘鹭鹏倒是一点不着急,换好深绿色的肠镜手术服,有条不紊地做好术前准备工作,低下头,轻轻地和患者丁仁花说:“不用紧张,这次是复查,有不舒服你随时和我讲就好。”
“今天门诊人多得很,手机都掏不出来——师父,我来了!”
一个肌肤白净、眉清目秀的女医生跑进消化内科医生办公室,隔着胃肠镜室的墙向屋里打了个响亮的招呼。
这就是刘鹭鹏的徒弟——还不满30岁的海原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医生马慧。
但进行肠镜检查时,徒弟站到了前面,师父站在了后面。
内窥镜平稳顺畅地插入,一点点在患者肠道游走。马慧全神贯注地操作仪器,露在蓝色医用口罩外边的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在她和刘鹭鹏身后,肠镜彩超仪持续而有规律地传出“呼噜呼噜”的轻响,丁仁花安静地侧躺在病床上,就像入睡了一样。
“加点水……”一直没有开口的刘鹭鹏在马慧把内窥镜伸展到丁仁花乙状结肠处时说了检查开始后的第一句话——几乎同时,彩超仪规律而有节奏的“呼噜”声暂停了一秒。
马慧熟练地注水,内窥镜继续前行,“呼噜”声依旧。
与注气法肠镜检查不同,注水法肠镜检查不打气,改为注水。肠管所受的压力会降低,水流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降结肠,乙状结肠受降结肠拉力作用被伸展,减少了患者肠系膜牵拉导致的不适感,能缓解痉挛、腹痛,为患者减少痛苦。
15分钟后,丁仁花的肠镜检查顺利结束,马慧和刘鹭鹏走出胃肠镜室,那句“加点水”,在马慧听来,应该还能翻译成“加点油”。
师徒俩坐在医生办公室里,马慧瞬间恢复了爽朗外向的性格。“我师父是个特别好的人,性格特别好、技术特别好、人也特别好……”
在马慧“连珠炮”似的叙述时,刘鹭鹏坐在旁边,微笑着、倾听着。在他看来,医疗帮扶不能只是“输血”,更要“造血”——“我回去以后,能有人接着给乡亲们看病。”
从2024年开始,刘鹭鹏从海原县人民医院选了3名年轻医生当徒弟,现场实操演示、一对一教学,亲手相传、倾囊相授,帮助徒弟们一点点提高进步。从内窥镜如何更舒缓地进入肠道检查,到控制操作手柄时的动作和力道,再到不用看、只用听就能分辨彩超仪的“呼噜”声是否正常,当然,也包括给马慧提醒的那句“加点水”。
两年多来,在闽宁协作“双主任制”的机制支持和刘鹭鹏的指导带动下,海原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新增多项新技术,医院的消化中心更上一层楼。在过去的一年里,海原县人民医院共做了1730例胃肠镜检查,完成39例镜下治疗和息肉切除,以前不少要辗转奔波到外地就诊的患者,如今不用出县城就能看好病了。
今年8月,刘鹭鹏结束两年多的帮扶要返回厦门,这次返程,他的心里是踏实的:“我回去了,马慧她们也成长起来了,把技术留下来,闽宁协作的缘分也就留下来了。”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句医学格言在海原县人民医院事事、时时、处处,都有着具象化的呈现。
走进医院的门诊大厅,3位穿着红马甲来回穿梭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是医院的志愿服务人员,来自各个科室,甚至包括行政和后勤部门,主要工作是协助前来就诊的患者使用自助机挂号、缴费、打印报告单;选择对应的科室,区分普通门诊、专科门诊;及时而正确地在药房取药……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是张丹彤在海原县人民医院开展的一项独具特色的创新举措,让全院所有人员参与医院的志愿服务工作,不分工种、不论职务,每人轮值一天,现场为来就诊的病患提供力所能及的各种帮助和服务——在医院、当医生,先从“医者仁心”的初始本真做起。
“00后”马美玲是第二次参加医院的志愿服务,在她看来,志愿服务有时候比一线诊疗工作还要忙。“老年患者不会操作智能设备,需要一步步手把手指导;部分患者不清楚症状对应的科室,需要耐心分诊;还有的患者漏带了证件、不清楚医保挂号相关政策,都要帮忙做好解释和指引。”
让马美玲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件事。
“今年5月,我第一次当志愿者的时候,遇到一位外地来的患者。他带着厚厚一摞检查的片子,既不知道医院各科室怎么走,也不会操作自助挂号机,还说不清楚该挂什么科的号。患者的普通话不太流利,越急越说不明白。我慢慢询问他的症状,结合片子的情况,协助他完成线上挂号,又仔细帮他标注出需要去的诊室方位。考虑到他是外地来的,来回往返的路程远,我还特意提醒他就诊前需要准备好既往的检查报告。顺利挂完号的时候,他一个劲说‘谢谢’,那一刻我意识到,简单的引导、耐心的帮助,即使没有给予医疗技术上的治疗,也能减轻患者就医的茫然和不安。”
“怎样成为一名好医生,我现在还说不了太多,但我觉得,可以先从帮助每一位患者开始——不一定是在医术上的帮助,更多的是可以指个路、挂个号、倒杯水,甚至一句问候、一个眼神,都是帮助呀!”
今年10月,马美玲从业就满一年了,如果让她回顾就业“一周年”,她一定会记得操着外地口音的患者、抱着哭闹不止孩子的母亲,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姓名(也不一定知道她的姓名),但一定会记得她身上红马甲的鲜活面孔。
“患者在等着我们”
今年夏天,张丹彤和重症医学科主任田士林乘车前往25公里外的海原县史店乡徐坪村,去看望一位已经出院一年零十个月的患者——43岁的马彦花。
穿过史店乡的柏油路,车辆停在一栋整齐洁净的农家院落前,张丹彤下车握住迎出门来的一位中年妇女的手:“马彦花,你家里的红梅杏长得蛮好啊!”
故事要从2024年7月17日说起。当天深夜,晚饭“吃了两筷子炒鸡肉”的马彦花感觉“嘴里发苦、胃里翻腾”。她本来以为吃得有点油腻,喝口茶压一压就能好,但半个小时后马彦花感觉不对劲了。
“右侧肋巴条像刀子一样戳着疼,疼得我‘吸溜吸溜’喘气……”看妻子话都说不出来了,田兴财赶紧带着马彦花开车直奔海原县人民医院。
在海原县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田士林给马彦花做了腹部彩超和腹部增强CT检查,检查结果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急性胆源性胰腺炎(重症);胰腺周围炎;脾静脉血栓形成;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
马彦花说的“刀子戳着疼”,在田士林听来,“那把刀”不止“戳”着马彦花的“肋巴条”,更一点点割向她的生命。“当时马彦花的情况相当危险,她有慢性胆囊炎,当天急性发作后又诱发急性胆源性胰腺炎——急性胆源性胰腺炎严重时可危及生命。”田士林和重症医学科的医护人员当机立断:进行腹腔穿刺抽液手术。一个多小时后,20毫升的黄色腹腔积液被抽出,“戳着”马彦花的“那把刀”,拔出来了。
2024年10月23日,田士林和重症医学科的同事为马彦花进行了腹腔镜胆囊切除术,马彦花住院病历的最后写着这样一段话:“术程顺利,术中麻醉满意,术后安返病房。”
治病救人不是终点。2025年,张丹彤和田士林第一次驱车25公里,主动来到马彦花家中,对马彦花进行了术后回访,当时马彦花已经能自由下床行走,完成简单的日常行动。张丹彤和田士林看着她说:“你好好康复,注意日常饮食和休息,明年我们还会来。”
转眼又是一年,马彦花和田兴财种在自家庭院里的12棵红梅杏树又长高了几分。盛夏7月,挂上果的红梅杏透着艳红的色彩,和马彦花脸上的笑容一样。
“马彦花的病例对我们有很多启示意义,过去像这样的病例,海原县人民医院治不了,要转院到外面去。我和田主任还有其他几位专家会诊完,认为可以在本院治疗,就减少了转诊率,马彦花不用再跑几百公里去银川甚至外省治疗;在治疗过程中,内科、外科、影像科、检验科进行多学科会诊,形成了一整套急性胰腺炎治疗规范;尤其重要的是,我们进行全病程照护,及时随访马彦花的康复情况,从始至终关爱,保证不复发、不反弹。”
今年8月底,2024年至2026年厦大中山医院驻海原帮扶专家团队将逐批返回福建。两年的帮扶时光,是一次次争分夺秒的抢救,是一次次科学有效的治疗,是一次次周到细致的服务,是一次次并肩战斗的合作。
“我们之前完成‘组团式帮扶’回到福建的同事,经常会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海原县人民医院、海原县,甚至宁夏这边的发展变化。今年1月,海原县下了一场大雪,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展示南华山的美丽雪景,福建的同事都‘跑’来点赞——‘一场雪又想起帮扶的日子了’。人回去了,情分不会走。”站在马彦花的农家小院里,看着远处葱翠欲滴的南华山,张丹彤动情地说。
人回去了,情分不会走。闽宁协作的故事没有完结,从鹭岛之畔到南华山巅,有治病救人的初心,也有安慰引导的热忱;有帮扶教学的传递,也有携手并肩的合作;有两地情牵千里的同心结,也有“我的第二故乡”的归属感。(记者 袁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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