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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武,聆听西夏瓷的千年低语

2026年09月04日11:27 | 来源:宁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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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灵武窑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本版图片均本报记者 李涛 张涛 摄)

记者在灵武瓦碴梁一处西夏瓷窑遗址采访。(本版图片均本报记者 李涛 张涛 摄)

游客在灵武市博物馆参观。(本版图片均本报记者 李涛 张涛 摄)

迎着戈壁长风,我们穿行旷野,终于站在灵武市磁窑堡的古窑遗址之上。脚下堆叠着层层碎瓷残片,炉火蒸腾的气息仿佛仍在风里流转。

黄土断崖上,静静地藏着一段被时光烟尘掩埋近千年的西夏瓷秘史。

缘起:与众不同的瓷片

很多人熟知宋瓷的清雅、元瓷的疏朗,熟知中原江南窑火鼎盛的盛况,但长久以来,唯独西夏瓷器史料寥寥、器物零散,如同一段留白,困扰着考古学者。

直至1986年,《考古》期刊第一期刊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古工作队的调查成果,为这段尘封的历史锚定了溯源方向。

翻开这期杂志,考古工作队当年写下的文字,读来恍如穿越时空的预言:“通过上面对遗物的叙述可知,西夏瓷与同时期的宋瓷、辽瓷和金代瓷器相比较,有其自己的特点,将在我国瓷器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

故事的伏笔,其实早在1983年秋天便已埋下。

那一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古工作队在额济纳旗居延海地区进行汉代烽燧遗址的调查,同时遇到几处西夏、元代遗址,采集到一些瓷片和少量较完整的器皿。这些瓷片(器)中,除了著名的浙江龙泉青瓷、珍贵的江西景德镇元代青花瓷和北方名窑诸如钧窑、磁州窑瓷等,还有一些胎呈浅黄色的粗瓷碗、盘,风格迥异、来源不明。

考古队领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研究员马文宽教授看着这些瓷器,陷入了沉思。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马文宽教授心底慢慢成形:它们,是否在暗示,额济纳旗附近可能有古代窑址存在?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里呢?谜底的揭晓来得恰逢其时。

1983年—1988年期间,国家进行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宁夏积极响应,进行全区性文物普查。就在1983年,当时的灵武县发现了回民巷和灵新矿的瓷窑,并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古工作队会同宁夏博物馆来灵武进行联合调查。

40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当年考古队员踏访的窑址,仿佛看见了当年考古队所记述的灵武窑全貌:整片窑场静卧戈壁滩间,沟东残破的明代磁窑堡古城墙垣依稀可辨。窑址南北绵延800米,东西宽约400米,瓷片、废弃窑具散满山坡。干沟西侧断崖层层叠叠,2米至4米厚的瓷片堆积层裸露在外,数座残破窑炉基座嵌在黄土之中。考古队对照瓷片标本细细甄别后断定,这座窑址肇始于西夏,跨越数代,具有极高的考古发掘价值。这一发现让马文宽教授兴奋不已。

1984年,马文宽带领考古队在灵武磁窑堡窑址首次发掘出3000余件瓷器,大量的墨书西夏文瓷片、墨书汉文西夏年款瓷片和西夏钱币重见天日,证实了灵武窑作为西夏重要官窑的地位。

此后2年,考古队又对宁夏灵武磁窑堡窑址进行了2次发掘工作,出土西夏瓷器6400余件。1995年,马文宽主编出版《宁夏灵武窑发掘报告》,系统、全面地阐述了灵武窑考古发掘成果,为学术界提供了权威资料。

沉睡了千年的灵武瓷窑,终于掀开厚重的岁月迷雾,散发出光芒。

“在1995年之前,人们对西夏瓷器还知之甚少。在1995年召开的首届西夏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期间,宁夏灵武窑的发掘者马文宽首次介绍西夏瓷器发掘报告,才引起世人的广泛关注。”研究西夏瓷多年,著有《西夏瓷》《西夏陶模》等专著的文化学者李进兴说。

在一座废弃窑址前,灵武文物管理所所长刘宏安告诉记者,瓷器在西夏人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这与当时西夏境内缺乏金属矿产有直接关系。西夏境内有少量铁矿,但缺少铜矿和锡矿,因此,日常生活所需的一些本应是金属的制成品,不得不用瓷器来代替。灵武窑采用北方常见的“馒头窑”,以煤为燃料,并创新使用“顶碗覆烧法”,使碗盘胎壁极薄,底尤甚,形成了独特的轻巧风格。

史料记载,西夏初期,所用瓷器主要依靠宋夏贸易换取。《宋史·食货志》记载:“以香药、瓷、漆器、姜、桂等物易蜜蜡、麝脐……”但从榷场输入的北宋瓷器数量是有限的,不能满足西夏的社会需求。西夏中后期,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手工技术的提高,西夏人逐步建立起了自己的瓷器生产基地,制瓷手工业得到了极大发展。

“磁窑堡瓷窑址的发掘在宁夏及邻省的广大西北地区尚属首次。通过3次发掘使我们对这一地区古瓷生产的情况有了概括的了解,并初步揭露了西夏、元代两大层的瓷器面貌,因而对判断这一地区出土瓷器的窑属及年代提供了依据。”1987年,由马文宽执笔的《宁夏灵武县磁窑堡瓷窑址发掘简报》中的这段话,说明了灵武窑在西夏时的重要作用。

在此之前,西夏境内出土的陶瓷器多被认定为北宋或金的产品,宁夏灵武瓷窑堡的调查发掘由此确立灵武窑遗址是位于我国最西北的一处古瓷窑遗址。

“灵武窑一带煤炭与高岭土资源丰富,加之黄河灌溉之利,为制瓷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刘宏安告诉记者,灵武窑出土的瓷器品类极为丰富,涵盖白瓷、青瓷、黑釉瓷、褐釉瓷、茶叶末釉及少量紫釉器物。其产品既有中原常见的碗、盘、瓶、罐,也有独具西夏特色的“扁壶、瓷铃、牛头埙”等游牧用具。灵武窑的装饰技法深受中原磁州窑影响,以“剔刻花”最为精湛。

作为丝路古道上不可或缺的贸易载体,灵武窑瓷器沿黄河、越戈壁、通西域,成为考证西夏丝路贸易、民族交融、边塞发展最真实、最珍贵的实物佐证。

千年风沙起落,古窑静默荒原。曾经烟火连天的灵武窑,终在岁月沉淀中迎来属于它的荣光。

2006年,承载着西夏匠艺文明的灵武窑址,正式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片遍铺残瓷、深埋窑痕的戈壁高地,让远去的塞上瓷韵,跨越岁月,生生不息。

瓦碴梁: 看见边塞民生烟火

离开灵武窑,远离国道车流的喧嚣,我们步入一片起伏平缓的荒凉山梁,当地人把这里叫作“瓦碴梁”。

瓦碴梁黄沙漫坡、荒草稀疏,地表看似平平无奇,脚步所过之处,层层叠叠埋藏着千年瓷片与窑火残痕。这片静默的山梁,便是鲜为人知的另一处西夏瓷窑遗址。它与大名鼎鼎的灵武窑紧邻相望,同属贺兰山东麓、黄河滋养的塞上瓷业核心地带,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烧制脉络与时代序列。

1984年至198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内蒙古工作队多次踏查这片山梁,通过地表采样、地层勘探,首次确认:这里是宁夏境内仅次于灵武窑的第二处大型西夏瓷窑遗址,是研究西夏早期瓷业发展不可或缺的珍贵遗存。

真正让这处古窑完整显形的,是一次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发掘。

1997年秋,陕宁天然气输气管道工程即将动工,为避免千年遗址遭到施工破坏,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灵武市文物管理所,紧急对瓦碴梁这处西夏瓷窑址开展系统性抢救性清理发掘。

此次发掘累计出土遗物2000余件,除少量古钱币外,其余均为瓷器遗存,涵盖生活日用器、制瓷工具、窑具、建筑构件等多个门类,全方位还原了当年窑场规模化烧制、服务边塞民生的真实图景。

与灵武窑成熟度极高,盛产精美繁复的黑釉剔刻花经瓶、游牧风格扁壶不同,这里的器物多为素面釉,装饰简约粗粝、不加雕琢。

器物的简繁之差,是时代先后的有力佐证。考古结论清晰表明,这处古窑的创烧年代,早于灵武窑。它的烧制晚期,恰好对应灵武窑初创的一期阶段。

考古学者据此推测,随着手工业技术迭代、窑场产能升级,先民最终舍弃了条件有限的瓦碴梁,将窑场迁至水土、资源、区位更优的磁窑堡一带,完成了西夏瓷业由朴素初创到精工成熟的关键迁徙与进阶。

采访中,刘宏安告诉记者,相较于后期吸纳多地窑艺的灵武窑,这处古窑深受宋代陕西耀州窑风格浸润,是西夏早期主动吸纳中原瓷艺的鲜活见证。它在效仿中原精工的基础上,保留了瓷质朴简约的底色,成为西夏早期与中原文化交融、互鉴的生动载体。

石沟驿: 隐匿的民窑传奇

“山围城廓野烟中,亭馆萧然对晚风。山下红尘是非路,星轺日夜自西东。”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庆靖王朱栴就藩宁夏时,在石沟驿住宿时以《石沟驿》为题赋诗。

为寻访古窑遗址,我们深入灵武市东南方向50公里外的戈壁荒漠。

石沟驿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东段的核心驿站,自西汉起承担着军情传递、商旅通行、物资转运的重要功能。

山河更迭、驿道兴衰,真正让石沟驿超越普通边塞驿站价值的,是隐匿在古城北侧沙岭沟壑间的石沟驿明清古瓷窑址。

不同于灵武磁窑堡赫赫有名的西夏官窑,石沟驿古瓷窑极少有典籍记载、无发掘记录,如同隐于边塞的民间匠场,在风沙荒岭之间,静静沉淀着数百年的朴素瓷韵。

踏访这片荒野窑场,岁月的层层积淀扑面而来。风雨经年冲刷,崖壁之上裸露出两三米厚的瓷片堆积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数百年窑火不息最厚重、最直观的时光物证。层层瓷土与残瓷叠压之间,多座古窑炉遗迹裸露在外,窑壁夯土久经高温灼烧,色泽暗沉、质地坚硬,残损的窑体轮廓依旧清晰,足以想见当年窑炉连片、烟火升腾、匠人劳作的繁盛景象。

“结合器物造型、釉色特征、工艺手法与地层遗存综合判定,这座隐匿边塞的古窑,是一处典型的明清时期民间瓷窑遗址,也是宁夏边塞为数不多、保存完整的明清民窑。”刘宏安说。

一座荒野民窑能够绵延数百年、窑火不绝,必然得益于山河馈赠的得天独厚条件。民间相传唐代郭子仪屯兵于石沟驿时,偶然发现此地可燃石为薪——这便是关于灵武煤炭的最古老传说,印证了这片土地自古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为后世窑业兴盛埋下了伏笔。

“石沟驿煤炭储量丰厚、开采历史悠久,沟谷断崖浅层随处可见裸露煤层,就地取煤、就近烧窑,为持续制瓷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支撑。石沟驿古瓷窑址北侧的季节性水沟常年存水,即便枯水期也有浅层活水留存,为淘洗陶土、陈腐泥料、揉制坯体、降温护窑提供了稳定水源,满足制瓷全过程的用水需求。”刘宏安告诉记者,石沟驿古瓷窑址山水资源、矿产禀赋一应俱全,自成一套完整的制瓷体系。其制瓷原料得天独厚,本地煤炭夹层与岩层之中,富集大量优质高岭石质泥岩、高岭石泥岩夹矸,土质细腻纯净、黏性适宜,就地取土、就地制坯,成就了石沟驿古瓷质朴坚实的胎体质感。燃料、水源、泥料三者兼备,让这片荒芜的沙岭,成为明清时期难得的制瓷沃土。

相较于诸多有史书记载、经过系统考古发掘的古窑,石沟驿古瓷窑始终带着几分低调与神秘。迄今为止,石沟驿古瓷窑暂无明确史书记载,也未进行正式的考古清理与系统性发掘,还静待后世考古学家探索解码。

古道车马早已消散于岁月深处,古堡烽烟也尽数归于沉寂,唯有城北山野间的片片残瓷、座座残窑,默默留存了这段少为人知的明清民间制瓷传奇。

2010年,石沟驿窑址入选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这座隐匿边塞的明清民窑,终于被正式镌刻进地方文物谱系。

每一片残瓷都是岁月的切片,每一处残窑都是文明的印记。它们,在时间的苍茫里,缓缓诉说着一段段烟火升腾的传奇。(记者 杨晓秋 李 涛 张 涛 刘惠媛)

(责编:阎梦婕、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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