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棵树

——塞罕坝林场首任场长、三北防护林建设局首任副局长刘文仕追记

2019年08月16日07:58  来源:宁夏日报
 

  从一棵树开始,可以成长为一片林海。

  在荒僻苦寒之地,造出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一片人工林,荣获联合国环保最高荣誉“地球卫士奖”——塞罕坝林场,创造了荒原变林海的绿色奇迹。

  以一棵树为起点,能够筑起一道“长城”。

  在沙漠戈壁之境,构筑起我国三北(西北、华北、东北)地区一道坚实的生态屏障——三北防护林工程,被誉为“绿色长城”。

  流动的绿意,大地的史诗。从塞罕坝林场到三北防护林工程,离不开一位开拓者的谋篇和心血——刘文仕,曾任塞罕坝林场第一任场长、三北防护林建设局第一任副局长。

  这位党龄74年的老党员,扎根祖国生态建设最需要的“软肋”,秉承垦荒播绿初心,固守脚下阵地。他将塞罕坝的经验和精神,在三北防护林建设中传承并发扬光大。

  8月10日凌晨,因病医治无效,刘文仕在银川逝世,享年93岁。

<p>  2016年,刘文仕参加“重回塞罕坝,再续两代情”活动,后辈人献花致敬。(资料图片)</p>

  2016年,刘文仕参加“重回塞罕坝,再续两代情”活动,后辈人献花致敬。(资料图片)

  塞罕坝林场的倡议者和开拓者

  没有第一代创业者,就没有今天的塞罕坝。

  2016年,90岁高龄的刘文仕,在大儿子刘承丰的陪同下,重回塞罕坝。

  举目远眺,皆是老人当年骑着一匹枣红马驰骋过的土地。自上坝的那天起,寒来暑往,无论检查整地造林、农耕秋收,在塞罕坝创业者的印象中,他总是骑着那匹枣红马,事无巨细。

  那个方向是马蹄坑,三面环山,土壤肥沃,是机械造林最好的试验地。

  那是“功勋树”,那里是瞭望楼……

  刘承丰回忆,父亲走到哪里,都反复强调森林防火,“塞罕坝凝结了三代人的心血,林子起来了,你们要管护好。”

  时光回溯到1962年,为推广河北连片植树经验,改变京津地带风沙侵扰,国家林业部门决定建立塞罕坝机械林场,选拔时任承德专署林业局局长刘文仕,担任第一任场长。

  刘文仕熟悉塞罕坝,任承德专署林业局局长时曾不止一次到此考察,也是在塞罕坝建立机械林场的倡议者。

  上任前,刘文仕就谋划了机械林场的4个任务:人工栽种林木,建立京津绿色屏障;培养储备优秀林业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开创并总结创办机械化林场的经验;培育中小径级用材,支撑国民经济发展需求。

  飞鸟无栖树,黄沙遮天日,是当时塞罕坝的写照。35岁那年,刘文仕带着一家老小,把家安在了坝上。

  出发前,刘文仕问母亲戴广英:“我想把家搬到坝上,那里很苦,您能去吗?”

  戴广英是河北省丰宁县的一名农会干部,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曾掩护过不少革命同志。她回答:“我是党员,不怕吃苦。”

  “当年我6岁,我妈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三弟,和奶奶一起挤在大解放车的驾驶室里,我和大姐、二弟坐在车厢里,就这样上了坝。”刘承丰回忆。

  在塞罕坝,大家喝的是雪水、雨水,吃的是黑莜面窝头和咸菜。最难熬的是冬天,风吹到人身上刺骨地疼,睡觉时要穿着棉袄棉裤,早上起来眉毛上都是一层霜。

  刘文仕的二儿子刘钢铁,上坝时年仅5岁。他说:“当时,一天吃上一两碗玉米面糊糊就很不错了。还好,林场里自力更生,种了一些莜麦、土豆,改善伙食。但分土豆也有讲究,不能整个分,得把有芽的地方剜下来当种子,剩下的部分再分给职工。”

  在子女的印象中,他们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出差。”

  今年80岁的陈金立是最早一批上塞罕坝的创业者,后来也跟随刘文仕到了三北防护林建设局。据他回忆:“凌晨四五点,气温低至零下42摄氏度,屋里毛巾都结上了冰,一下雪就有一米多深,连门都推不开。茫茫雪海,特别容易迷路,再遇上大风,走都走不动。”

  陈金立在塞罕坝时担任司机,“那时路特别难走,没有路了就用车开出一条路来。遇到河,就走水里,道路翻浆陷车的情况时有发生。”他说,“虽然条件很艰苦,但刘文仕热爱林业,干起工作来认真果断有魄力,是林业战线上的一员猛将。”

  1977年10月下旬,塞罕坝普降大雪,出现雨凇现象。树木承受不了沉重的冰挂,开始弯腰断折。据《林场场志》记载:“森林受害57.2万亩。据抽样测算,树高3米、10年生的落叶松每株挂冰250公斤。”

  树木断裂的响声,撕扯着塞罕坝人的心。刘文仕抹去泪水,带领大家展开救灾生产大会战,保护幼树,伐掉被压木,在“天窗”地块及时补造林木。受灾林整整持续了一年多才清理结束。

  刘文仕与上百名年轻的大学生一起,艰苦奋斗,使得在自然状态下至少需要上百年才能修复的生态,重现盎然生机。

  塞罕坝现任副场长房汉文告诉记者:“没有第一代创业者打下的基础,没有几代人的坚守,就没有今天的塞罕坝。”

  像建塞罕坝一样建好三北防护林

  1978年11月,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建设。原国家林业部决定将三北防护林工程的办事机关设在宁夏银川市。

  筹建人选是当务之急:既要有经验又要有担当,还要有极强的事业心,谁能担此重任?

  原国家林业部最终将目光锁定刘文仕,要求他“像建塞罕坝一样筹建好三北防护林。”

  1979年,刘文仕离开了奋战17年的塞罕坝。当时,林场大面积造林已近尾声,塞罕坝也迎来了丰收年,林场收入达165万元。

  据《河北省志·林业志》记载:“1976年末,8个机械林场中只有塞罕坝机械林场按照设计进度完成了造林任务。”

  这一年,年过半百的刘文仕调任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副局长。家中老小,又相继跟随他来到银川。

  曾任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办公室副主任的刘国栋,当年去火车站接刘文仕。他还记得那时虽已立春,但天还是很冷,刘文仕从塞罕坝来到宁夏,“几乎没有什么行李,他身材魁梧,穿着朴素。”

  刚来银川时,没有房子,刘文仕就在招待所住了一两年。

  “当时三北防护林建设局防护林工程涉及三四百个县,这些县刘文仕老局长绝大多数都跑过来了,光我跟着就跑了200多个县。我们就带一辆吉普车,通常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每个省区的防护林工程重点县全都跑过来了。”现任宁夏农林科学院院长的李月祥,1982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工作了11年。回想起与刘文仕共事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我们走走停停,随时下车,每到一处,便会锹挖镐掘手刨,看看土质如何,树长得怎么样,该种什么树。”

  “上车后还要立马记录,记录完了,刘局长还要查看记录了什么。途中不能打盹,一打盹,他就会把我叫醒,让我注意沿路观察树木的长势。晚上再开会交流,有啥问题,如何解决?每天晚上工作到十点多才能结束。”

  “有问题不怕,可以刨开土看看为啥树栽不活,一起想对策。”

  李月祥回想,刘文仕嗓门大,干起工作雷厉风行,“那时候,单位许多难办的事情都交给刘局长干,肯定没问题。”

  刘文仕有个外号叫“刘铁嘴”,没有经过调查研究的,从来不说。三北造林的各种数据,他全部记在脑子里,讲话从不打底稿。

  在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范围内,宁夏是唯一全境列入的省区。刘文仕关心支持的盐池机械化林场、六盘山林区,如今已是绿荫遍地。

  三北工程实施前,宁夏林业生产总值0.15亿元,在国民生产总值中的比重为1.15%。三北工程实施以来,全区林业生产总值突破200亿元,在国民生产总值中的比重上升至5.4%。

  《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40年综合评价报告》显示,三北工程40年累计完成造林保存面积3014万公顷,森林覆盖率由5.05%提高到13.57%,工程区年均沙尘暴日数从6.8天下降为2.4天。

  一辈子认真做好种树一件事

  “国家科技成果完成者证书”“林业部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林业高级工程师”……

  刘文仕去世后,子女收拾遗物时,才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各项荣誉和证书。

  他深藏功名,退休后依然为塞罕坝绿色发展提供建议,为三北防护林建设发挥余热。

  儿女们回忆,退休后,父亲每天下午准时看报,直至病重入院。父亲与子女谈得最多的,也是国家的政策方针。

  “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在儿女们看来,12个字,就是父亲留下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淡泊名利,坚守信仰。”刘钢铁说。

  刘文仕是副厅级干部,可老伴却是扫大街的。

  “母亲为贴补家用,自己找了份扫大街的活。我们经常帮母亲去扫街,从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到银川十中那一段。”刘钢铁回忆,那时候还是土街,一扫就尘土飞扬,母亲就这样扫了近10年。

  “母亲常腿疼,有一天,她疼得实在走不动了,让我们抬她上床。就在我们将母亲往床上抬的时候,‘嘎嘣’一声,从她左腿大腿处传来骨折的声音”,三儿子刘团结说,“把母亲送到医院,一查竟是骨癌。我们才知道,是母亲长年忍着病痛扫大街,早都患上了肺癌,之后又转为骨癌。不久,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无法兼顾家庭。母亲一生勤俭持家,走的时候仅57岁。”刘团结至今还将母亲送的一角钱珍藏着,“母亲去世前的1个月来我家,掏出一捆捆包扎整齐的一角钱递到孙子手中……”

  刘钢铁说:“在塞罕坝的时候,作为场长的子女,我们没有任何特殊待遇。投苗、拔草、推水车……林场的领导与广大职工都是同吃同住同劳动,许多人都是带着家属义无反顾地从城市去坝上,一生艰苦奋斗,这也是让我们最敬佩的地方。”

  在塞罕坝时,老家的一位亲戚因家里生活困难,来到林场干零活,后来想让姑父刘文仕帮忙当个营林工,刘文仕没有答应,拒绝安插,硬生生将亲戚打发回了老家。

  来到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后,刘文仕作风依旧。

  陈金立回忆,“刘场长到各分场检查工作,有的分场会给刘场长专门准备细粮馒头,但刘场长只吃窝头,他说:‘工人吃啥我吃啥’。”

  李月祥介绍,遇上到原国家林业部出差,住在招待所,刘文仕可以享受开小灶的待遇,但是刘文仕坚持与同事一起吃。

  刘钢铁说,父亲晚年买了一套新房,还是兄弟姐妹一起凑的钱。后来他把老房子卖了,把钱悉数还给子女。

  2018年年底,刘文仕在银川住院,在普通病房住了好几个月,“我是共产党员,给组织能省就省点”。

  今年7月1日,正在输液的刘文仕,提醒儿女“今天是党的生日”。

  刘钢铁说,父亲党龄74年,一直惦记着交党费的时间,按时缴纳。

  “父亲一辈子就是奔着绿水青山去的。”刘钢铁说,父亲一生奉献给林业,如今,儿女的心愿是把父母连同奶奶的骨灰,一起带回老家,与爷爷一起安葬。他们将在周围栽种树木,让绿意环绕,长青陪伴。

  刘文仕曾表示,自己这一辈子,就是认真做好种树这一件事。

  你就是一棵树!(记者 毛雪皎 陈永峰 王鼎 葛龙)

(责编:赵茉钰、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