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译“天书”

2019年04月01日08:27  来源:宁夏日报
 

核心提示

李范文的书房,简易的床上是半旧的被褥,书柜里琳琅满目,书桌上摆满纸墨笔砚、各种手稿笔记,地上、墙角堆着几大箱子手稿。

这是一个热火朝天的西夏学研究“工作现场”,一个90岁高龄老人的日常。

“我特别幸福……幸福不是拥有多少名利财富,而是能为心中的梦想、为祖国奋斗不息。”李范文常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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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范文向记者讲述他的治学故事。

西行记

1960年6月,从北京始发的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银川火车站,人群中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引入注目,他的行李很重,里面除了一身换洗衣裳,其余全是书。

妻子不愿同来,而他下定决心到宁夏,面对家庭和事业的抉择,他选择了事业,无奈之中与妻子离婚,踏上西行的列车,只身来到银川。

望着巍峨的贺兰山,一股豪情涌上他的心头。

“同志你好,我叫李范文。”年轻人到新单位报道,想即刻展开西夏学研究。

现实却给李范文当头一棒:宁夏当时根本没有西夏学研究单位,相关资料匮乏。

1952年,李范文考入中央民族学院民族语文系,大三时偶然见到被称为“天书”的西夏文字,这种充满神秘气息的“似字非字”的方块字引起他的兴趣,从此魂牵梦绕。

研究生毕业后,为解开西夏文字的秘密,他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放弃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的工作。

“要学西夏文字,就要研究西夏历史,就一定要到西夏故都银川。”李范文认定。

到银川之初,他被安排到一所大学教历史。其间,他在《宁夏日报》上发表《郭守敬与宁夏水利》一文,又编辑了《中国历史问题研究论文集》,以宁夏大学政史系的名义出版,这也是宁夏大学出版的第一本书。

李范文克服困难,率先完成西夏文收集工作,摘抄万余张单词字例卡片,并用四角号码编排,编纂《夏汉字典》的计划在心中逐渐形成。后来,他被调入宁夏博物馆专职研究西夏文字,为编写《夏汉字典》增添了资料。

1972年,西夏王陵的发掘正式开始,李范文被抽调到工地,做一些杂活。

李范文利用休息和晚上的时间,从西夏王陵附近的残砖烂瓦开始,一点一点地走进西夏历史,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西夏学研究。

西风残照,独自站在一块块历经沧桑的碑文前,李范文常常垂首、泪目。

在废墟中一文一碑地辨识,神秘的西夏,终于向他打开一条荆棘丛生的密道。

他的身影与这片“废墟”日夜相随,无数次重叠。

卧薪斋

2019年2月26日凌晨5时许,银川市兴庆区新卫家园9楼的一间屋子已经亮起灯,90岁高龄的李范文一边翻着厚厚的书本,一边用毛笔写心得。

“爷爷,又这么早起来了?”6时许,来家中暂住的侄孙端着热粥进来。

“昨天的知识记住了吗?今天要学新的。”李范文笑呵呵地说。

“学着呢。爷爷,医生让您多歇着!”年轻人心疼地说:“您刚出院没多久,又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可不能这样劳累了。”

前不久,为准备《西夏学大辞典》《四角号码甲骨文大字典》书稿,李范文夜以继日地伏案工作,把一年的工作量压缩到一个月,又把一个月的工作量压缩成一周,书稿完成时,人也累病了,住院治疗11天才缓过来。

客厅醒目处,摆着一张女士照片,是过逝的老伴杨慎德的照片。“这么多年来,老伴始终在我左右,不管有多少困难,不管生活有多么艰苦,始终不离不弃。”李范文说。

只有一次,老伴哭着责问过他。

2004年5月23日晚,李范文的次子发生车祸过世,年仅33岁。噩耗传来,李范文肝肠寸断,痛哭失声。第二天,他却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天都塌了,你还有心思开会?”老伴哭着说。

“会议对宁夏的西夏研究很重要,我怎能不去呢?”没人知道,他悄悄流了一夜泪。

如今,妻子虽然走了,却永远陪在他身边。

拿起书桌上一本厚厚的《宋代西北方音——番汉和时掌中珠对音研究》,书中西夏文、汉语交错摆列,记者有些迷茫。

“我给你演示,这样读。”李范文笑着讲解。

“爷爷总希望更多的人了解西夏文化,从来不怕累。”老人的侄孙又担心,又自豪。

李范文的书房,名为“卧薪斋”。

“献身西夏学研究,我九死不悔,深感荣幸。”李范文说。

“废墟”里

从1972年起,此后7年,李范文,这个痴迷西夏学的汉子,情愿与孤陵相对,一文一碑地端详、辨识。

7年的山上生活,李范文差点丢掉性命。

那是不堪回首的7年,山上环境之恶劣常人难以想象。他的两个孩子到山上来看他,半夜,狂风怒吼,两个儿子吓得一晚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闹着回家。

他咬牙忍受着,在贺兰山下的西夏王陵挖掘现场,一住就是7年。每个月仅有半斤油、1斤肉,长期白水煮面、咸菜就饭,一个中年男人体重最后不到50公斤,血压最高80,最低50,并且严重贫血。妻子杨慎德把家里为4个孩子养的14只下蛋的鸡陆续宰杀,给他补充营养,才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在与沉寂的陵墓日夜相伴中,李范文对3272块残碑进行了逐一考释,选了824块进行重点考证,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料。在这个逝去古国的废墟中,李范文开始撰写《夏汉字典》初稿。

1973年5月的一天,李范文抱着一只大木箱,步履匆匆走出北京火车站。没有人知道木箱里装的竟然是2万多张西夏文单字卡片,还有用四角号码编写的《夏汉字典》初稿。

几尺高的书稿沉甸甸地摆上案头,出版却遇到了障碍:出版社认为书稿未拟定西夏语音体系,《夏汉字典》被搁置下来。

李范文立刻开始建立自己的西夏语音体系。他赴四川、甘肃等地调查西夏遗民后代,考察木雅语、道孚语,记下了近5000个单词,搜集了200多条例句,千方百计搜寻西夏语衍变的蛛丝马迹,进一步研读西夏人流传下来的千部字书、词书和韵书,于1985年完成了70万字的《同音研究》,又于1994年完成了50万字的《宋代西北方音——〈番汉合时掌中珠〉对音研究》,为《夏汉字典》的出版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1997年10月,耗费了李范文整整25年光阴的《夏汉字典》终于问世,破解了被称为“天书”的西夏文字,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轰动,这是目前世界上正式出版的第一部体例完备的西夏文字字典。

全书共150万字,从字形、字音、字义和语法各个方面对西夏文字进行了全方位的注释,还用汉、英两种文字进行释义。它的问世,搭起了古代西夏语言文字与现代语言文字沟通的桥梁,对西夏学的发展,具有重大贡献。

李范文写了一批西夏学研究方面的论文:《试论西夏党项族的来源与变迁》,揭开西夏移民消失之迷;《西夏官印汇考》揭开西夏官印之迷;《西夏皇裔今尚在》揭开西夏王胄并未被成吉思汗斩尽杀绝之迷……

数十年来,李范文先后撰写、主编并出版了《西夏研究论集》《国外中国学研究译丛》(第一、二辑)《西夏陵墓出土残碑粹编》《同音研究》《宋代西北方音研究》《西夏语比较研究》《同义研究》《五音切韵与文海宝韵比较研究》《西夏通史》等西夏学专著,并与台湾中央研究院语言研究所龚煌城教授共同主持完成《俄藏黑水城文献研究》等。

时光对有些人来说,是岁月静好,对李范文来说,是呕心沥血,是永不服输。

奋斗者

用60多年的时光,宁夏社科院名誉院长李范文让西夏学研究从“绝学”走向了“显学”。

由于李范文在西夏学研究方面有突出贡献,1984年荣获宁夏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1986年荣获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02年,他的《夏汉字典》荣获全国哲学社会科学最高奖——吴玉章奖。李范文的名字被载入《当代中国名人录》《世界名人录》等。

为了培养西夏学高级教学和研究人才,李范文四处奔波,在宁夏建立了西夏学基地,先后与陕西师范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等建立了共同培养西夏学博士生的协议。

2013年法兰西公学院授予李范文国际东方学“儒莲奖”,这是全世界社科研究的最高荣誉。

如今,李范文已是耄耋之年,但是为了心爱的西夏学研究事业,他仍在苦苦追寻。

李范文把成功、失败、快乐、痛苦全部刻在了宁夏这片土地,把他所有的希望与坚韧奉献给了学术生命。

多年来,李范文舍不得给自己添新衣,唯一的一件西装外套,还是20多年前出国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参加公务活动时穿一穿。李范文没时间看病,没时间理发,总想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学术研究上。

“生命有限,绝不能虚度践踏自己的生命。两天的工作一天完,这就是延长了生命。人活五十,我活一百,何乐而不为?”李范文说。

“一部书没有八年十年,是完不成的。我热爱西夏学研究、热爱宁夏,这些年,虽然受年龄和身体的限制,仍坚持完成《西夏学大辞典》和《四角号码甲骨文大字典》。”李范文希望这两部著作能在今年出版。(记者 张慈丽 文/图)

(责编:阎梦婕、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