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江南古寨(行天下)

傅 菲

2019年03月25日09:08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海外版
 

白马寨古建筑群  天 空摄

白马寨古建筑群   天 空摄

在赣江岸边,我走着走着,便想像起一匹白马。白马从南边的古道,自湖南的崇山间,一路向赣江平原奔跑而来。白马扬起裹着泥浆的四蹄,细雨轻轻酥洒,马铃叮当叮当,在古道回响。初春的田畴抬起青草。

白马在赣江边安顿了下来,往来的商贩筑堂屋,修祠堂,有了寨子。寨子,叫白马寨,坐落在江西丰城张巷镇西南部,是一个具有700多年历史的古村。

恬淡安宁的寨子

晨始,露水晶莹。细细的雾丝盘织下来,弯弯绕绕,一圈一圈,米白一片。丰城是赣江边的千年古城,明清时期,以洪州窑饮誉四海。一望无际的平原,村舍裸露在稀散的树林里。荒丘还略显青黛,白马寨像一匹卧在浩浩赣江边的白马。

白马寨建村于南宋咸淳年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明清古建筑百余栋,整个建筑群规模宏大,是典型的江西本土建筑风格。古建筑民居一幢连一幢,坐东朝西,七口水井和两座牌坊按八卦图的布局,村里有六十四条巷道,纵横交错,没有一条巷子是直通村外。

我在寨子里里外外走。村溪流淌之声浸透了内心。南方的田畴和湖泊、矮山丘和韵致的村子,灌木遍野,春花初绽,湖水如玉,碧波荡漾。淡雾早晨给平原涂了一层露珠白。矮丘上绛红色的灌木林,和浅褐色的裸土,形成南方的色调。湖边密匝的人烟却多了几分恬淡和安宁。

这是我第二次来丰城,却是第一次来白马寨。早晨在当地博物馆参观时,见了墙上挂着十余幅白马寨的照片,我便决定即使要放弃别的行程,也要来到这个让我心旌摇动的寨子:回廊似的古巷,幽深的堂屋,黑瓦翘檐的老宅邸,古朴精雅的门楼,溢出书香的匾额。似乎这里就是我理想的江南。

在淡淡晨雾中,赣江苍茫,却并不汹涌。也或许,浪涌之声在阔大的平原上,消弭于无声。大野稀声。雾铺了一层旷野,灰白白。江边浅滩,秋荷多半凋残,枯叶浮在水面。半塘秋水半塘秋荷,是一个旅人下马歇脚的意境。

“一个包袱一把伞 ,跑到湖南当老板。”这句话是对白马寨人的精神塑像。村前的石板古道,刻着独轮车车辙,深深如时间的沟壑,那是千百年来,白马寨人漂泊异乡又回到故乡的心灵雕版。

宋词里的江边意境

金色的油菜花铺展在大地,像一支支绿苗中开出的火焰。偶有鱼在枯荷叶下,荡起圈波。塘四周是一垄垄的茵绿菜地。菜地像沸腾的水浪,在翻卷。

平野如潮落,绵亘广远。空气恬淡。白马寨隐藏在塘与树林之间。弥眼望去,依稀可见不远处的矮丘竞秀。屋边,湖边,路边,林边,都是油绿的樟树和枝条发白的洋槐。油菜在田里或低洼地,谦卑地生长。间杂的灌木林显得蓬勃。初春的白菜花一撮撮,黄蕊黄瓣,和墨绿的婆婆纳形成一股股彩色喷泉。走着,走着,我的头发上、衣服上,结起绒毛一样的水珠。

矮丘上,山茶花萎谢在枝头上。山茶花一天天吐白,白出玉质。秋分之后,露水凝重。花瓣萎缩,洇出黄斑,花蒂霉变,花朵收缩在蕊的四周,脱落。蕊一根根脱落,但不霉烂。枝头上,便是黄白的凋谢花。秋雨飘来,风送寒意,花落满地。

时值初春,地上都是枯花。山茶花一般在霜降时节开得最艳丽,如雪飞山坡。山茶树是灌木,不足三米高,树身的下半部侧边腐烂,另一侧边树皮灰白。树干不足二十厘米粗,枝叶繁叠。枝叶有巴掌长,半个巴掌宽,叶面光滑,叶边粗糙,看起来像苦槠树叶。

雾完全散了,巷子里盈盈了一圈淡白气。平原翻滚着鹅绿的草浪。草浪给人温暖感,像异乡人凝固的日暮乡关。江边的麻白色滩涂,被春风熏染,潜伏着淡绿。淡黄色的阳光晒得人浑身煦暖,平原像一块画布。

白马寨素有“匾额艺术博物馆”之称。匾额艺术在每栋房子都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白马寨古建筑群中,大小匾额有120多块,篆草行楷等字体,星辉熠熠,不乏书法精妙之笔,是中国匾额艺术的宝库。我挨家挨户看匾额,拍照,和老人交谈,像在寻访宋词里的江边意境。

朴素纯粹的天堂

陆陆续续有很多外地人来白马寨。

乡人说,距白马寨不远处,有北屏禅林。禅林有一棵千年古樟,古樟有树洞可容纳五十余人。但我没去。我得找一户人家,坐一坐,泡杯当地土茶。茶是绿茶,水是赣江水。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卷,茵绿,热汽萦在杯口。茶叶是水中俊美的象形汉字。茶树是最贴近人五脏六腑的一种树,是人的另一个肉身。

我曾在《去野岭做一个种茶人》中说:“厌倦城市的时候,我便想去找一个荒山野岭生活,筑一间瓦舍,种一片疏疏朗朗的小茶园,白天种茶,晚上读书,听溪涧流于窗前。从青板的祝家垄回来之后,我这样的念头,似乎更强烈了。”其实,我不需要野岭,有白马寨就可以了。我知道,这里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我似乎成了遥远的先民。我和他们有着相通的血脉:朴素的,纯粹的,裸露的。这是我向往的境界:我有一壶茶,足以慰余生。在江边,锄地,拔草,修枝,采茶,听残荷雨声,看雾萦雾散,是禅境。我是世中人,入不了禅境,但可以像个拙朴的种菜人,提一壶热茶,走遍矮丘和田埂。

白马寨既是自己一个人的天堂,也是自己一个人的归属。屋舍既是庙堂,也是野寺。人需要活出洒脱。苏东坡在竹林里,淋了一身雨,成了落汤鸡,他多会打趣自己啊:“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白马寨,是一片心灵的栖息地。在这个早晨,在我眼中。

(傅菲,本名傅斐,著有《南方的忧郁》《饥饿的身体》《故物永生》等作品)

(责编:梁宏鑫、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