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善宁夏营商环境之一

宁夏隆德县借环保督查关停先进招商项目 民企发展信心受挫

吴隆重

2019年01月08日07:29  来源:人民网-宁夏频道
 

“设备基本报废,无法启动了。”华泰建材公司负责人杨成和看着锈蚀的生产线,忧心忡忡。2017年7月,他的砖厂按照隆德县国土局通知停工,投资近4000万元的招商引资项目运行不到一年就夭折,“像这样的招商引资方式让人感到后怕。”杨成和说。

与华泰建材公司一起被迫关停的还有8家企业,均为以生产煤矸石建筑材料为主的资源利用型厂家。2018年1月19日,隆德县政府发出《关于依法关闭取缔渝河流域粘土砖厂的通告》(简称《通告》),并关闭取缔这些企业,此举在后来的行政诉讼中被一审确认为行政违法。

隆德县环保部门称,关闭这些企业是贯彻落实中央第八环境保护督察组反馈意见的措施之一。企业方面认为,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贯彻落实环保督查相关文件只对渝河水质提出治理目标,并未要求关闭这些不涉及河流污染的企业,隆德县的做法属于“一刀切”,此举导致当地环保建材产业全线萎缩,该行业的营商环境全面恶化。

本是招商引资进来的先进项目,却遭当地政府借环保督查之名关停取缔,演变成企业状告政府的“闹心事故”,其原因究竟为何?企业的损失谁来承担?

招商前后“冰火两重天” 企业无所适从

“刚引进建成的节能环保企业为啥说不要就不要了?”杨成和一脸愁容。被关停的砖厂中,华泰建材公司投资最大。一条价值3000多万的环保节能生产线设计寿命本在15年以上,因企业被关停后失去窑温支持,经过一年风吹雨打基本锈蚀报废。

早在2012年10月,应隆德县政府招商引资的邀请,杨成和决定从老家彭阳县筹集资金,将先进的保温砖项目落户到隆德县。因该项目节能、环保又减排,2015年8月,宁夏回族自治区经信委、宁夏回族自治区财政厅将这个项目列入“2015年自治区新型工业化发展资金项目计划”,并给予130万元以示支持。

遭关停的华泰建材公司价值3200万元的生产线多次流拍。吴隆重 摄

据隆德县人民政府2013年的一份《专题会议纪要》显示,引进自保温砖项目,有利于推动全县节能、环保、绿色墙体产品的发展,也有利于地方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具有良好的推广价值。

曾是当地招商引资的“香饽饽”,不料才几年时间,政府对企业的态度就出现“变脸”。2017年7月起,各家砖厂先后收到隆德县水务局通知,要求停止生产,隆德县国土资源局也发出通知要求停止采矿(挖土)行为,并拒绝办理采矿许可证续期手续,企业处于实际关停状态。在一些企业负责人还在为办理证照续期奔走的同时,2018年1月,隆德县政府又发出《通告》,关闭取缔企业的规格升级,企业恢复生产无望。

建材厂被关停,生活区人去楼空。吴隆重 摄

记者在华泰建材公司厂区看到,生产设备均严重锈蚀,生活区早已人去楼空,杂草萋萋。“企业生产不仅不排污水、不排废渣,而且一开工就源源不断地将大量污染环境的煤矸石变废为宝,这样的企业被无辜关停实在是让人想不通。”杨成和无奈地说。

农民工接受人民网记者采访。吴隆重 摄

企业关停后,“后遗症”开始显现,波及面愈来愈广。据各企业内部统计,停产导致超过400名员工下岗,且大多数被欠薪。包括联财镇正荣建材在内的7家企业,累计欠薪达到504万元。同时,企业关停造成货款回收更困难,资金来源日趋枯竭,银行“坏账”增加,财务状况雪上加霜。据企业代理律师介绍,9家企业中,华泰建材公司等2家企业暂时财务困难,连行政诉讼官司的律师费都无法支付。为了支付农民工工资、偿还银行到期贷款,华泰建材公司的设备上了拍卖平台。“那种生产设备属于‘开火先进、熄火报废’。”一位知情人士介绍,价值3200万元的设备以600多万起拍,已经多次流拍,无人问津。

此外,这些行业主力厂家一经停产,行内市场重新“洗牌”,砖块价格应声上涨。当地建材业内人士张敏向记者介绍,目前砖块单价已经从原来0.35元左右上涨到0.7元左右,过去当地企业或村民需要砖块,就近拿货,赊购也好商量。现在,隆德工地用砖基本得从甘肃省平凉市一带进货,多数商家要求提前打款才可以发货。当地一位村民透露,现在如果要建造一座小规模的适用房,支出增加近2万元。

“工作人员在招商时,介绍了诸多优惠政策,我当时感觉营商环境很好才愿意来。如今,说关停就关停,啥也没商量。”杨成和说,“项目投产时间还不到回收期的十分之一,总投资近4000万元的损失谁来补偿?政府该不该给企业一个说法?”

“一刀切”关停企业 法院判决政府行政违法

据了解,隆德县政府在下发《通告》前,并未给予企业陈述、申辩和听证的机会,也未作出处罚决定书并进行送达,无视实情扩大了整治对象。在企业看来,这种做法简单粗暴,是典型的“一刀切”做法。由此,被关停的企业被迫走上维权之路。

2018年3月8日,星火建材厂等7家已经支付律师费的企业以隆德县人民政府行政处罚行为程序违法为由,将隆德县政府告至法庭。固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8年11月13日、14日分别作出一审判决,确认隆德县政府发出的《通告》行政行为违法。

固原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判决书。

法院认为,环境保护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但公民、单位在主张环境保护时应按照相关法律规范行使。涉案《通告》作出的关闭取缔行为仅说明所依据的法律名称,没有说明依据的具体法律条款;其次,隆德县政府在实施具体行政行为时,对所依据的法律条款应当予以具体说明,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构成违法;《通告》作出关闭取缔决定后,星火建材厂实际已经关停,对该厂的权利义务造成实际影响。

对此,记者通过多种方式试图联系隆德县委书记袁秉和、县长潘建宁,但均未得到回应。

安装了环保处理设施的砖厂。吴隆重 摄

随后,记者又联系到隆德县环保局局长杨卫东,据他解释,下发《通告》并作出关闭取缔是依法依规做的,目的是加强生态环境保护。隆德县发展和改革局副局长卜铁柱也认可这个说法,他表示,“渝河流域粘土砖厂是应国家环保部门督察要求关停的。但是,当前某些政策和法律之间还存在需要和谐调整的空间。”

2016年7月12日至8月12日,中央第八环境保护督察组对宁夏回族自治区开展了环境保护督察。11月16日,督察组反馈了督察意见。11月24日,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常委会审议通过《自治区贯彻落实中央第八环境保护督察组反馈意见整改方案》。宁夏环保督察整改工作领导小组、固原市委、固原市环保局也先后发布相关整改方案。相关文件要求全面整改中央环境保护督察组指出的41个突出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各级部门发出的整改方案文件均未要求关闭砖厂,只对河流水质提出目标要求。宁夏回族自治区环境保护厅水环境管理处一名马姓干部解释说,上级环保职能部门只是要求渝河治理达到Ⅳ类水标准,至于具体的整治措施,由当地政府根据实际情况制定。

业界人士介绍,被关闭的砖厂使用煤矸石作为主要原材料之一,那是许多地方作为培育循环经济、改善生态环境而鼓励发展的行业,砖块烧制全程高温,不产生废水,这样的好项目招商进来了就应该保护发展,而不是将其列入整治对象,这种“一刀切”的做法令人匪夷所思。

宁夏德声律师事务所律师李佳认为,隆德县人民政府拒绝为相关企业办理证照续期,随后送达《通知》将其关停取缔,属于典型的“不作为”;并未对各企业的特殊性进行具体客观分析,针对各企业停止生产经营后,导致的负债增加、无法兑现农民工工资等问题,也未对其进行赔偿或补偿,属于“一刀切”和“乱作为”。他认为,政府应该放下身段,与相关企业沟通协商,解决好企业未来发展的问题。

重树民企信心 政府亟待加强服务意识

企业关停仅仅是个开始,当地相关部门还对企业欠薪、违约行为下了“重拳”。近期,杨成和等5名企业负责人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法院也对相关责任人发出司法拘留决定书。为了支付员工薪水、偿还到期贷款,各企业左支右绌……企业家们反映,现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艰难处境。

宁夏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负责人王林伶认为,如果相关企业确系环保问题违法被关停,不属营商环境的范畴;不污染河流环境的企业被关停,那就与营商环境相关。另外,凡是排污设施齐全、达到环保要求的企业,应采取错峰生产等措施,对待民营经济不能搞“一刀切”。

被关停厂家的数控设备。吴隆重 摄

在2018年11月1日召开的民营企业座谈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发表重要讲话,高度评价改革开放40年来民营经济为我国发展作出的重大贡献,充分肯定民营经济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深入分析当前民营经济发展遇到的困难和问题,明确提出了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发展壮大6个方面的政策举措,为保持民营经济发展良好势头注入了强大动力,为民营经济走向更加广阔舞台注入了坚定信心,引起与会代表强烈共鸣。

为此,日前,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和政府印发了《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进一步降低民营企业经营成本、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发展壮大、依法保护民营企业合法权益、完善政策执行方式、优化营商环境等政策措施。

此外,宁夏环保督察整改工作领导小组出台的《宁夏回族自治区贯彻落实中央第八环境保护督察组督察反馈意见整改方案》明确要求,各地在推进整改的同时,必须加强产业转型升级和结构调整,大力推进绿色转型,鼓励企业采用高新技术、先进适用技术和节能低碳环保技术,推进传统产业绿色化改造,培育经济发展新动能。

生态环境部环境与经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吴舜泽认为,地方对于标准、政策等了解有限,基层管理人员水平有待提高,为了所谓“公平”就全部关掉,不考虑环境绩效导向,是造成地方政府采取“一刀切”的原因之一。环保“一刀切”,强制而又简单粗暴,不是政策导向,不是需要的目标,而是环境与经济双输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不但没有解决问题,还切掉了污染防治攻坚战的良好形象。

“恢复生产难,索赔也遥遥无期。”杨成和表示,企业的诉求至今未能实现,希望政府相关部门实事求是地采取措施,改变“一刀切”思维,改善营商环境,让合法民企继续生存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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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梁宏鑫、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