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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下来个好妹妹
每天，我要抽两包烟。在氤氲的烟雾里，我盯着红亮的烟头发呆，窗外有邻居的孩子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他们边跑边喊，多么快乐。而我捏紧了拳头，痛楚万分。
现在，任何细微的小事都能引得我烦躁不安。我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残疾人，我走路会跛，不能跑不能跳，我是没有人要的废物。可是，曾经我也和那些开朗活泼的年轻人一样，我的三步灌篮特别漂亮，西西说过，看我打球是一种享受。
西西呢，她现在快乐吗？失去她以后，我再也无法打球，我甚至不敢想起她的名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我不出门，不结交新的朋友，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值得开心的，那么就是回忆，回忆和西西的点点滴滴。也许，我就是靠这越来越稀薄的回忆活下去。
一开始我挺烦她的。03年的春天，我在家玩QQ游戏斗地主，那个叫西西的丫头笨死了，地主手里捏着一对王，她非要逞强叫牌，害我和她一起输。我发给她一坨屎的表情，骂她臭水平。她不服气，和我吵起来。游戏里吵得不过瘾，干脆加QQ吵。嘿，这个丫头有点意思，她单纯可爱，直爽俏皮。一问才知她在辽宁，原来是个北方丫头。
我们每天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我那时候也忙，中专毕业，进了工厂，做钳工。曾经我家多风光多有钱啊，可是爸爸做生意亏了好多钱，从此家里经济情况一蹶不振。因为巨大的落差，我也无心读书，中专毕业就开始工作。当时的技术工种是很吃香的，03年，我每个月能拿2000块钱呢。
虽然我和西西同岁，可是相比我们的社会经验，我俨然就是她的大哥了。我鼓励她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她在网络那头发来一个顽皮的笑脸，“为了你，我也要考到武汉去念大学！”
我以为那不过是她的一句玩笑，可是没想到，9月中旬，她真的坐火车来到了武汉。她考上了中南民族大学。
在火车站上，我去接她。和西西见面，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好像从来就没有陌生过。她个子高高的，人又瘦，把行李交给我，她跟着我走，叽叽喳喳地说武汉好热啊。我觉得她就是我的一个妹妹，但是，又好像比妹妹的感觉更亲近。
初尝甜蜜便遭打击
西西在武昌念书，我工作的地方在汉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多精力，一下班就跑到她学校去找她玩。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上了发条，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我们俩的性格很像，开朗乐观，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带她去武汉的每个景点转悠，城市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我们的足迹。武汉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可是和西西在一起重新走一遍，感觉又非常舒服---城市因为她，而变得格外有魅力。
我们恋爱了。我们都是第一次品尝爱情的孩子，有点傻乎乎的，又充满愉悦。初恋的感情那么纯，我握着她的手想了很多很多，等她毕业了，我们一起在武汉安家，给她幸福……
爱情才刚刚在我们的心里扎根，我的人生，突然出现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打击。
2003年12月19日，我在厂里正在焊接零件，突然眼前一黑，然后脑袋一热，脚下一热……过了好几秒，脸上，左脚，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一抹脸，全是血。脚边是从天而降的钢绳，我正好被击中了！
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完蛋了。我忘记了疼痛和哭泣，被众人送进医院。
从手术室出来，我的嘴唇缝了四针，门牙也打掉了。我还知道自己的脚缠上了厚厚的纱布，打了钢钉，是严重的骨折。
医生说伤势严重，我想得很天真，以为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在医院里，照顾我最周到的人，除了妈妈，就是西西。西西哭了，我看见了，她为我难过。我还劝慰她呢，“你看隔壁床的，盆骨都断裂了，还不是乐观的，好好的！”她擦干了眼泪，“嗯，就是，我相信一定会好的！”
西西喂我吃饭，喝水，她的体贴让我心里好暖。
一个月后，医生通过检查，紧锁眉头地告诉我，伤口恢复得不好，只能做最后的挽救：拿掉中间的三根脚趾！这个消息简直是晴空霹雳。“不是骨折么？不是一百天就好吗？”妈妈掩面哭了，我明白，那都是善意的谎言。
再次从手术室出来，我心如死灰。我的左脚中间三个脚趾没有了，并且大腿上的皮肤用于脚面皮肤植皮。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八级伤残。我连看西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却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明白，那都是安慰。从此，安慰对我没用了。
失去脚趾也失去她
在医院里，我将近住了半年。受伤的感觉是痛苦的，但是远没有走出医院的痛苦强烈。
医院里到处都是重伤的病人，他们长期饱受折磨，已经变得对疼痛麻木了，比我惨痛的大有人在。加上住院期间，有西西和妈妈的陪伴，我并没有意识到左脚给我带来的巨大影响。
当我从医院走出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我的视线出现起伏---我突然意识到，我跛了。
我成了一个跛子！我努力想调整身体的平衡，让自己走路更稳一点，但是做不到，做不到！并且如果用力，大脚趾会疼得厉害。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大脚趾上，小脚趾完全是个摆设！
我边走，身体就边摇晃，眼泪就边掉。什么时候我变成如此脆弱的人？
没有人能体会那种感受，所以，所有的同情和劝慰都是无力的。我再也不能跳起来摸到篮球架，我再也不能抱着西西转圈了，我不能背她上楼，让她抱住我撒娇……我恨自己，只恨自己。
我和西西很少去玩了，我们只是并肩坐在江边，默默地看着江水。任何事情都能引发我的自卑，我说我的痛楚，一开始，她还尽力地安慰我，慢慢地，什么言语都不管用了。我自怨自艾。“为什么我不好好读书，为什么要进工厂？如果不进工厂，就不会出事……”我成了祥林嫂，把她当作倾吐的对象。好在她总是抱住我，“我不会放弃你的。”她一次次地承诺，我才有些许安慰。
那天，西西和同学唱歌，我去接她。那么多女生唧唧喳喳地笑闹，我只能拖着腿跟着她们走，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我清楚地听到有个女生对西西耳语，“他对你又不好，脚又这样……”我一愣，换作从前，我早就冲上去理论了。可是那天，我一直隐忍着。确实，这些日子，我依赖她很多，却忘记了如何关怀她。
西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又爱又怕。她那双水灵的眼睛里充满了忧愁，令我心神不宁。
终于，那个我有预感会发生什么的夜晚到来了。西西主动约了我，她平静地对我说，“分手吧。”我呆了，像个落在水里快要淹死，企求爱情解救的可怜虫，“你说过，不放弃我的。”“那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她的冷，像一把刀，直接刺进心窝，再也没有挽留的余地。
哭？哭不出来了。甚至看着她熟悉的背影远去，我也不能跑过去一把抱住她。西西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脚。从前……是我太年轻。
她轻巧一句话，击得我眩晕。
人生灰暗如何度过
我不能接受，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如果要分手，也不是现在。我出事已经一年多了她却说要离开我？不，这不可能。
我的电话，她不接；我的短信，她不回。我干脆跑到她学校去苦苦守候，她从教室里款款走出来，挽着一个高大的男生。“我有男朋友了，你别再找我了。”那个对我充满爱意的西西不见了。
我问过她的同学，那个陌生男孩并不是她的男朋友，是故意让我看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忍心放弃我？她曾经也安慰我，心疼我，鼓励我，可是现在她把那些支撑我前进的东西，一笔勾销了。
转眼，西西毕业了，她回到了北方。她仿佛长了翅膀，飞得好远，而我却是连走路都要拖累别人的男人，我有什么资格去追她呢？烂醉里，我喝得好开心。嗨，钱昊，你是残疾人啊，还想娶到正常女孩么？别做梦啦！这是我对自己说的话，要伤就伤得彻底。
可是我的眼前怎么总出现她的面孔呢？烟雾是盖不住的，啤酒是醉不了的，我消沉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工作，不愿意出门。我觉得他们都在看我，看我的腿，那种眼光是无数的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就窝在家里和爸爸吵架。我说你怎么那么没用啊，你做生意那么笨，亏了这多钱，让我们跟着受罪！爸抬手要打我，妈妈拦住他，她哭着劝爸，“你不和他吵，不和他吵……”呵，看见没，我妈都把我当特级保护动物照顾。
上个月，我干脆把工作辞了。工厂不适合我，那会勾起我伤心的回忆。我还没想好什么适合我，在没想好之前，我不想见任何人。朋友会给我安慰，安慰，呵呵，我比他们还会说。可是做起来呢？好难。
躺在床上，我每天都在想，也许我找个残疾人结婚不错吧，或者找个离婚带小孩的。总之，我得找个比我还惨的，她才瞧得起我。
以前，从来不关注残疾人节目的我，现在看电视，特别锁定这方面的东西。看着看着，我泪流满面，他们也有幸福的啊，可是我呢，我的幸福在哪里。
我以为西西会给我幸福，可是她走了。我好想她啊，想她，就给她发条短信。她回了：我很好，你呢？我拿着手机发呆了，脱掉袜子，我看见自己丑陋的脚，每次看，每次都会触目惊心。西西又发来条短信，“说话啊，你好吗？”我特别想回复说：我想你。
可我把手机关掉了，静静地躺着，就像躺在无边的黑洞里，无处是尽头。（马梦娅）
来源：武汉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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