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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叫水

徐元鋒
2026年01月12日15:06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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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喊叫水鄉的路,越走植被越稀疏低矮,野雲低垂,大地的顏色也從土黃變成灰褐。房舍星散,原野上偶見一兩棵樹,長了許多年也長不大似的。喊叫水鄉2004年從同心縣劃給了中寧縣,中寧枕著黃河,是“近水樓台”,同心則地處干旱帶。“劃撥”是因為水!

寧夏地理風貌一分為二,黃河灌區素稱“塞上江南”,其余多是干旱半干旱區,西海固是其典型代表。當年“旱海”連綿,一首“花兒”唱怨:“六盤山石硬又硬呀個,蹦不出半滴水啊,黃河水從后山拐了個彎兒呀,硬是不肯回頭走……”

喊叫水鄉過去苦焦更甚,光聽名字就讓人咽唾沫。傳說宋將穆桂英帶兵追擊遼軍來到這裡,幾天幾夜也走不出荒漠,人馬干得冒煙了,卻找不到一汪水。眼見要全軍覆沒,一匹有靈性的戰馬在地上猛刨,不一會兒,沙窩裡有了潮氣。三軍大喊:“水!水!水!”此刻清泉涌出,喊叫水由此得名。當地人說這泉便是石泉,在一條古老的商道邊上。

石泉在石泉村,一片坡地上,雜草叢生,泉水從礫石間滲出,漫溢開來,又聚成藍汪汪的池水。只是已經荒廢十來年,很難想象此前村民們來打水的狀況:一字長蛇排隊,騾馬嘶鳴。我用手指蘸泉水嘗試,唇齒淡淡咸澀,味似以前的日子。

那時候,石泉的水越喝越渴,肚子裡咕嚕咕嚕翻騰,還得省著用。人們用泉水摻著窖水吃,窖水來自收集的雨水和融化的冰雪。炒菜為了省油,拿“油袋子”在熱鍋上抹一圈,常常半月不見葷腥。石泉村黨支部書記金文龍兄妹三人,小時候母親騎自行車馱著他們去遠處抓發菜,身前坐一個,身后坐兩個,路那個顛呀……

馮秀花和金文龍母親年齡相仿,她家在喊叫水挺有名。1997年,“上面的領導陪著福建的客人”來到她家,但見家徒四壁,梁上挂著撮換錢的發菜﹔一孔箍窯屋頂漏了,用塑料布遮蓋。客人們噓寒問暖,走時留下2000元錢。家裡用這錢蓋了兩間房,如今這兩間房已換成一排大平房,生活也“從地面到太空了”。多年后馮秀花才知道,閩寧協作伊始,春風便入她家。

如今馮秀花的兒媳婦丁燕,年齡和她那時相仿。丁燕膚色黑紅,身形微胖,開口便笑。她和老公領著4個娃,平日在周邊農業基地打工。喊叫水鄉的田野裡,水果玉米、貝貝南瓜、葵花子、硒砂瓜比比皆是,只要不懶,都有活干。

能有這麼多打工機會,全靠黃河水。馮秀花在家當姑娘時,老輩人說,喊叫水能喝上黃河水,除非黃河倒流!可不是,黃河在上百裡外淌著哩。明知不可能,心裡卻忍不住想,喊叫水人就在地名上做起“文章”:長流水、鴨灣子溝、紅柳灣子、大灘川。他們夢裡頭的“西海固”,是個水網交織的“塞上江南”。

黃河的確不會倒流,但黃河之水天上來!50多年裡,騰空而起的揚黃灌溉工程,把黃河水越送越遠,如今都到西吉縣啦。剛通水那會兒,不少人愛跑到渠邊看水:清波漾漾,絲絲綠綠的,順著“雙眼”流進“身體”……歡唱的黃河水流到哪裡,哪裡就生機煥發,澆庄稼都和苦咸水不同,綠油油的不咋生病,真個賽江南!

不過,水來了后也有煩惱。以前撒下種子等雨,不用平田整地。換了水澆地,都不會種了,看黃河水在地裡橫沖直撞,小媳婦急得哭。近些年漫灌變滴灌,“老把式”也看不明白了:這麼弄庄稼能喝飽?新事物接踵而至,生活的波瀾蕩開又平靜,喊叫水人一天天見識多了,雞毛蒜皮、你爭我奪的少了。在北沿口村民馬秀廷家諞閑,桌子擺滿馓子、油香、蘋果、核桃、開心果。老馬認為大家心寬了,說到底是日子好過了,犯不上太計較。在村裡走走轉轉,家家戶戶是紅頂新房,太陽能路燈、水泥路有了,種下的樹苗長開了,從脫貧到鄉村振興,有啥不知足的。

早前每逢下雨,各家集雨場上先除草打掃,誰家水路多水窖多,就好討兒媳婦。如今一塊塊集雨場都種上了樹,水窖基本集體“下崗”,水路旱路都成了硬化路。我發現,各家新房的房檐下,依然接著不鏽鋼水槽,雨水引入留作紀念的水窖,澆花種菜。原來喊叫水人骨子裡惜水,加之地基是濕陷性黃土,房子蓋大了,若房檐水淋漓直下,的確不科學。

離開喊叫水鄉時,四顧蒼茫,想起一句“水咸草枯馬不食,行人痛哭長城下”的邊塞詩。大地深處,歷史正在悄然改變色澤與溫度。喊叫水不只是個地名,念念不忘中,不知不覺唇齒生津,回甘綿長。

《人民日報》(2026年01月12日 第 20 版)

(責編:閻夢婕、趙文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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