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圍著田間地頭、灶前鍋台打轉,晚上拿起薩克斯、奏起小提琴,河東村的“滿天星”樂隊,點亮了鄉村的文化天空——
咱們村裡的明星樂隊

日落西山處,樂隊排練時。

音樂為橋,浙江省溫州市永嘉縣甌北街道珠岙社區的文藝團隊遠道而來,與“滿天星”樂隊成員聯誼交流。

村民楊治軍認真練習薩克斯。 (本版圖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訪者供圖)

“滿天星”樂隊參加全國“村晚”演出。 見習記者 何娟亮 攝

“滿天星”樂隊參加文化服務活動。
平日裡,他們是庄稼人、小商販、全職媽媽。一旦換裝拿起樂器,旋律在雙手間流轉,他們就成了鄉村“明星”。他們是固原市原州區彭堡鎮河東村的村民,聚在一起組成一支腳板沾滿泥土的“草根”樂隊。
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他們突破文化水平、年齡結構、專業輔導等限制,靠著死記硬背、反復練習,短短一年多時間,樂隊成員由起初的4人發展到64人,從在村裡演出到登上全國“村晚”舞台,把家鄉發展的好聲音傳到更廣闊的天地。
一場全國“村晚” 農民樂隊收獲點贊
10月27日,夜幕降臨,河東村文化活動室內的燈光亮了起來。號聲、打鼓聲,時而歡快、時而舒緩、時而激昂,為鄉村之夜增添了活力。
“沒想到,我們也能登上全國‘村晚’這麼大的舞台。”“上台時,大腦一片空白,等到了台上,看著台下熟悉的面孔,一下就放鬆了。”回憶不久前的演出,大伙仍意猶未盡。
10月15日,河東村作為全國秋季“村晚”示范展示點舉行文藝演出,村裡的“滿天星”樂隊壓軸出場,一登場便贏得現場觀眾歡呼。“我和樂隊足足准備了兩個多月,第一次在全國觀眾面前亮相,緊張又興奮。”樂隊團長呂軍說。
“我們學習樂器、登台演出,不就是為了展示新時代老百姓的精神風貌、豐富文化生活、歌唱美好日子嗎?這次露臉的機會,一定得抓住。”呂軍暗自給自己打氣。
“請欣賞河東村‘滿天星’樂隊帶來的器樂演奏——《我和我的祖國》。”在主持人介紹后,呂軍和樂隊成員統一著白襯衣、西裝登台,按照日常練習端坐在椅凳上,拿起薩克斯、黑管、小提琴、長號那般等樂器,在柔和的燈光下,跟著指揮合奏起來。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贊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條河﹔裊裊炊煙,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轍﹔我最親愛的祖國,我永遠緊依著你的心窩……”
隨著演出進行,呂軍緊張的心情逐漸消失,自豪感從心底油然而生:“當嘹亮的聲樂響起,炙熱的情緒在心間流淌,腦海裡隻有音樂。”
這次演出全程網絡直播,吸引全國各地網友圍觀,點贊次數超過10萬+。
一伙農家人 引發鄉村文化“共鳴”
讓網友沒有想到的是,這樣一支樂隊,沒有一個專業老師指導,沒有一個成員學過音樂,成員都是地道的農民,全憑日常勤學苦練、“死記硬背”來熟悉樂器、樂譜。“我們的樂隊是數學老師教出來的。”河東村黨支部書記錢亞偉說。
河東村是一個特色鮮明的西北村庄,逢年過節,村民們聚在一起,敲鑼打鼓,吼秦腔,自發形成秦腔自樂班、戲班。“高峰期,戲班有幾十人,四生、六旦、二淨、一丑,‘十三門二十八類’角色都能演,可以表演二三十本折子戲。”錢亞偉說,然而,隨著年輕人外出學習就業,加之唱戲講究“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戲班逐漸出現青黃不接的現象。
“戲沒人演了,怎麼辦?文化活動總不能這樣斷了弦吧。”
“物質生活越來越富足,精神上卻總感覺缺少了寄托。”
“不如,咱們自學樂器,怎麼樣?這樣日子過得也充實。”
2022年3月,呂軍和村民楊治軍、錢治家、李陽4人聚在一起,烤著爐火,打牌聊天,打發時間。其間,楊治軍的一番話,引起大家共鳴。
“那就請村上的呂老師教咱們。”呂軍、楊治軍等人一拍即合,當即前往在村裡小學任教的數學老師呂志強家。呂志強也是河東村人,自幼受村裡文化熏陶,喜歡吹拉彈唱,擅長薩克斯演奏,是村裡有名的“音樂人”。
得知呂軍等人來意后,呂志強特別高興,第二天便帶著幾人到樂器店,為每人精心挑選了一把薩克斯。就這樣,“一對四”的教學之路開啟。
白天,呂志強在學校教小學生文化知識﹔晚上,在家裡手把手教“大學生”彈奏樂器。冬天,幾人圍著火爐練習﹔夏天,在院子裡的晚風裡吹奏。
日復一日的吹拉彈唱,讓呂志強的愛人祁姝芸也深受感染。不久之后,她也加入其中,成為樂隊一員。“沒有專門的練習場所,呂老師的家就成了大家練習的地方。”錢治家說。
村民本以為呂軍、楊治軍等人學習樂器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幾個人竟練得“有模有樣”。一天晚上,村民們驚訝地發現,“薩克斯團”發出的聲音不再斷斷續續,旋律開始連貫悠揚,變得動聽起來。
3個月后,5人成功吹奏《東方紅》歌曲﹔又過了半個月,學會吹奏《鴻雁》。完整曲目的演奏,讓他們對學習樂器更加有信心。
“起初,路過的村民站在門口看,慢慢地,有村民走進院子聽。看到老師教得好,大家練習得高興,不少村民也想加入進來。”在呂軍等人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村民加入了樂隊。
由個人愛好發展到村民集體文化活動,樂隊得到當地政府的支持。2022年7月,原州區宣傳文化部門籌資為樂隊購置51種樂器,彭堡鎮將河東村閑置的校舍重新修繕,供樂隊排練。
有了專門的場地,隊伍不斷壯大,從最初的4人發展到現在的64人。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我們希望在樂隊裡,每一個人都能發光出彩。”呂志強說,這也是“滿天星”這個樂隊名稱的由來。
“老年人喜歡秦腔,年輕人喜歡現代樂器,都能引發村子的共鳴,都是精神文化的傳承。”錢亞偉說。
一雙勞作手 靈巧撥動曼妙琴弦
“4個人一開始來找我學吹薩克斯時,我還挺驚訝的。當時想著薩克斯相對容易上手,就答應了。”呂志強說,讓他始料不及的是,呂軍、楊治軍、錢治家和李陽等人沒有一點音樂基礎,隻知道數字1234567,不知道“哆來咪發嗦啦西”是啥。
“除了死記硬背,就是勤學苦練、灌耳音,沒有其他捷徑。”為了記住音符,呂軍將7個音符用漢字標注,寫在紙上后,剪成指甲蓋大小,貼在指頭上邊練習邊記。
“練得入迷時,看著家裡的啥都成了音符。”呂軍笑著說。
“村民沒有學過音樂,很多樂器沒有見過,氣兒也不會使,需要手把手指導。”對呂志強來說,教學之路要更用心:簡譜、指法、音節等基礎知識需要一點點教﹔黑管、小號、大提琴等樂器,一遍遍練習、掌握。
考慮到大家學音樂是零基礎,呂志強隻能一天講解一個音符,直至大家記住了,再教下一個音符。“不識五線譜,那就從最基本的簡譜開始學習﹔不知道手中的樂器怎麼演奏,那就先讓它發出聲音﹔合唱的聲音不協調,那就先從練習發聲開始。”呂志強在教學過程中,摸索出一套符合大家練習的辦法。
“掰一整天玉米,手指僵硬得伸展不直,更不要說拿樂器了。”幾個普通的拿琴姿勢,村民何巧榮就練了半個月,她覺得“比種地養牛還難。”
“再難也要堅持下去。”第一次接觸音樂的何巧榮,為了記住音符,在手指上、琴弦上標注低音、中音,幫助記憶。
“那段時間,連睡覺、做飯都在練譜子。”何巧榮說,現在不用看手指頭就能撥弦了,還學會彈奏《我和我的祖國》《歌聲與微笑》等歌曲。
長號是管樂裡最難學的樂器,不少男隊員都吹不上去。自從51歲的閆麗萍加入隊伍后,閑置了很久的長號被拿了起來。“之前沒有接觸過樂器,不知哪個好學、哪個難學。學了一段時間后,才知道自己選了最難學的。”得知“真相”的閆麗萍說。
“既然學到一半,隻能堅持到底。”憑著不放棄的韌勁,閆麗萍成了全隊僅有的兩名“長號擔當”之一。大家在一起排練,閆麗萍也慢慢學會了運氣、吹氣、吐氣,歌也唱得越來越好。
“抓了一輩子鐵鍬把,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彈奏現代樂器。”閆麗萍自己都吃驚。
“吹號嘴唇要薄﹔黑管簡單,年齡大的隊員好上手﹔小提琴難度大,一般建議年輕人學。”每個村民適合學什麼樂器,呂志強都會綜合考慮。
白天,樂隊成員各自忙活著生計,但無論多忙多累,一到傍晚都會自發聚集起來排練。嘴吹腫、嗓子唱啞、手指彈抽筋的人不在少數,回家勤學苦練,更是家常便飯。
一顆炙熱心 點亮鄉村文化天空
自從老伴去世后,郁郁寡歡的康鳳君隻能用手機打發時間。參加藝術團后,60歲的康鳳君又打起了精神,每天練習吹圓號。“每晚睡覺前,都要練習一遍,在心裡打著拍子,默背譜子。”為了“不拖大家后腿”,她勤加練習,嘴唇磨破了好幾次。“現在大家隻要一唱歌詞,我立馬就能吹出來。”康鳳君語氣裡滿是自豪。
村上學樂器的人多了,大家便紛紛把演奏、練習過程拍成視頻,發到網上。“每次刷到視頻,羨慕得不得了。”得知村裡成立樂隊,在城裡做生意的錢勇國和妻子李彩雲,也趕回村裡參加排練。
“其他人能吹曲了,我才開始練。”錢勇國加入樂隊時間晚,每當樂隊集體排練時,他就在旁邊屋子加點練習。有時候,干完活太晚,飯都顧不上吃,立馬往村裡趕。
不論刮風下雨,錢勇國很少缺席,長期往返於兩地,他絲毫不覺得累。“排練結束返回城裡,我們倆一人念譜一人彈奏,換著練習。”錢勇國學薩克斯,妻子學黑管,兩口子相互鼓勵,瑟琴和鳴。
功夫不負有心人,3個多月后,錢勇國夫妻終於跟上了團隊的“節奏”。
樂隊不僅為村民提供了娛樂休閑、陶冶情操的平台,還起到凝聚人氣、浸潤村風的積極作用。
“以前,一到農閑時期,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玩牌。現在,村民的業余時間被音樂填滿了,喝酒打牌的人少了,吹拉彈唱的人多了,鄉村精神風貌更好了。”對村上的變化,錢亞偉看在眼裡,樂在心上。
在河東村,參加樂隊已成為一種時尚。“樂隊裡有不少人是兩口子或者攜家帶口一起加入。”樂隊副團長王華深有感觸,“自從加入樂隊后,經常被這裡溫暖熱烈、積極向上的正能量所感染,我還帶著64歲的母親一起加入。”
一支“滿天星” 奏響鄉村振興好聲音
文化浸潤下,河東村的發展更加蓬勃向上,吸引年輕人陸續返鄉創業。28歲的馬雄峰,看到家鄉發展變化,決定返鄉創業。去年冬天,他走進排練室,成了樂隊裡最年輕的成員。
“架子鼓的音節都不一樣,掌握節奏快慢,需要反復練習,形成大腦記憶和肌肉記憶。”說起練習樂器,馬雄峰頓時打開了話匣子:“我現在白天干工程,晚上和大家一起排練,日常生活排得滿滿的,充實並快樂著。”
如今,樂隊成員遍布河東村8個組,其中有搞養殖種植的,有做生意、干工程的,更多的是在家種地的農民。他們之中,年齡最小的28歲,年齡最大的64歲。同時,樂隊成員學習的樂器也從薩克斯增加到黑管、大提琴、小提琴、架子鼓、長號、短號、圓號、貝斯、長笛、短笛等幾十種。
“剛組隊時,每次練習完,大家便收起樂器,在呂老師家裡你一言我一語,暢想著要把團隊壯大起來。令大家沒想到的是,一年多的時間,隊伍壯大發展,當初的美好暢想成真了。”錢治家回想起樂隊組建過程,感慨不已。
樂隊越來越壯大,舞台越來越寬廣。樂隊走出村,經常參加原州區組織的文化表演、移風易俗專場演出等活動。
“以前村裡舉辦文化活動,都以廣場舞為主,現在有了樂隊加入,活動變得豐富多彩。”錢亞偉說。如今,河東村樂隊已成為彭堡鎮乃至原州區的鄉村文化“金招牌”,多次受邀參加固原市舉辦的各類文化表演活動,讓村民們很自豪。
今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全國秋季“村晚”示范展示點名單,原州區彭堡鎮河東村榜上有名。樂隊的發展不僅豐富了村民的日常生活,還打開了與外界交流的渠道。今年8月,浙江省溫州市永嘉縣甌北街道珠岙社區的文藝團隊遠道而來,與河東村樂隊舉行聯誼活動,過去看熱鬧的村民如今也可以看出門道,文化交流讓河東村村民開了眼界、長了知識。
“現在,村民們聚在一起練習大合唱、排練曲目,大家心情愉悅了,精神面貌也更好了,文化生活也更加豐富起來,一點都不比城裡人差。”錢亞偉欣慰地說。(記者 剡文鑫 見習記者 何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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